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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拿銀子,我拿人

2026-09-29 03:14:21 作者: 莫藝秋

  後堂內,只剩下譚奇和姬嬈。

  譚奇沒有坐回他那把官椅上,而是站在書案旁邊,背對著姬嬈,兩隻手負在身後,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官袍的袖口。

  姬嬈站在門口,沒有再跪,也沒有貿然上前,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譚奇轉過身來。

  他朝著姬嬈拱了拱手,這個動作放在一個四品京兆尹身上,分量不輕。

  "姑娘的令牌,是從何而來?"

  姬嬈沒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譚奇頭上那頂烏紗帽。

  然後,手指又往上移,指了指頭頂的天花板。

  譚奇的眼睛眯了一下。

  烏紗帽——官。

  天花板——天。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那副鐵面判官的神色鬆動了。

  不是鬆懈,是一種確認後的鄭重。

  他點了點頭,伸手朝旁邊的椅子一引。

  "姑娘請坐。"

  姬嬈微微頷首,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了,雙手擱在膝上,不卑不亢。

  譚奇在她對面坐了,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卻沒喝,只是捏著杯沿轉了兩下,像是在整理思緒。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姬嬈臉上,開口了。

  "狀紙上所說之事,每一件都不小。"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方才在堂上說,暫無實證。"

  他看著姬嬈,目光銳利。

  "沒有證據,本官很難辦。"

  這話說得直白,倒也沒有繞半點彎子。

  "大人,這三樁事,看著是三樁,其實是一樁。"

  譚奇的眉頭動了一下。

  姬嬈豎起一根手指。

  "首先,要把李相如的嘴巴撬開。"

  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拆一道算術題。

  

  "李相如是沈家贅婿,他私自進入主母臥房翻找暗格,這件事民女親眼所見,只要把他拿來審問,他嘴硬不了多久,他的骨頭比誰都軟。"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李相如的嘴一松,天香鋪竊取秘方之事就會坐實,那天香緋雪的底子是沈家獨門的珍珠玉容粉,鳳天閣的老人一聞就知,只要有了李相如的口供,再比對兩家的配方,人證物證就都有了,鐵證如山。"

  第三根手指豎了起來。

  "天香鋪坐實了,那葛勿要貪贓枉法之事也隨之坐實。"

  她看著譚奇。

  "妝造司遴選之時,葛勿要壓下鳳天閣,將頭名給了凝香閣的王大興,而王大興轉頭就開了天香鋪,用偷來的秘方做產品,再由葛勿要打通宮裡的關係拿供奉,這一整條鏈子,環環相扣。"

  "只要第一環斷了,後面全都跟著塌。"

  姬嬈說完,安靜地看著譚奇。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是這位京兆尹的事。

  她在賭。

  賭這座京兆府在天子腳下,賭這個坐在她對面的男人,是皇上的人,而不是太后的。

  第一步,她已經賭對了。

  譚奇認識那塊令牌。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小腹前,拇指慢慢摩挲著,目光微微下垂,落在桌面那份狀紙上。

  他在想。

  想了很久。

  忽然,他開口了,問的卻不是案子的事。

  "姑娘主家,可是經營妝造的?"

  姬嬈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鳳天閣,正是。"


  "哦——鳳天閣。"

  譚奇念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多了些微妙的東西。

  "不小啊,是個大店。"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藏在那張瘦削的長臉上,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狀紙。

  "我聽說你們鳳天閣,曾是宮廷供奉?"

  "是的,大人。"

  "嗯。"

  譚奇應了一聲,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像是在敲什麼節拍。

  然後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隨意了些。

  "你一個姑娘家的,讓家中男人跑一趟就好,何苦親自跑我這清水衙門折騰?"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特別重。

  清——水——衙——門。

  姬嬈心裡一動。

  她看著譚奇那雙半眯著的三角眼,看著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清水衙門?京兆府?管著整個京城幾十萬人的大衙門?哪清水了?

  他這是……

  姬嬈的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她吸了口氣,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恭敬和謹慎。

  "公務歸公務,主母將鳳天閣交給民女代為看管,民女自然該親自來。"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譚奇臉上觀察著。

  "再說了……民女若不來,豈不是少了孝敬大人的機會?"

  最後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姬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她猜錯了,這句話就是罪證,當場下獄。

  可譚奇的反應,他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是一種"對上暗號了"的精光。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整個人的姿態鬆弛了下來。

  隨即,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嘆得那叫一個意味深長。

  "哎......姑娘......哦,還不知姑娘名諱,在鳳天閣又任何職啊?"

  「民女姬嬈,鳳天閣代管掌柜,首席妝造師。」

  「哦......呵呵,年輕有為,不過嘛,姬掌柜有所不知.....」

  他用手指敲了敲面前那張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書案,漆面磨損,邊角開裂。

  "你看我這衙門,總想著修繕修繕吧,可府衙清苦,年年都是入不敷出,這窟窿怎麼填都填不上。"

  姬嬈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她懂了。

  譚奇在開價。

  這位鐵面京兆尹,不是不辦事,是辦事要錢。

  或者說得好聽點,辦事,要潤滑。

  姬嬈坐直了身子,聲音利落了起來。

  "大人不必為難,衙門修繕的事,交給民女來辦。"

  譚奇的嘴角彎了彎,那笑意還沒完全展開,又被他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清高的表情。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推辭的味道。

  "哎,不好不好。"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袍角拖在地上沙沙作響。

  "本官窮是窮,可窮也有窮的志氣,頭回見面,怎好平白拿你的銀子?"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那口氣里的戲味兒十足。

  "再說了,當官難吶,比不得你們做生意的自在,去年欽差過境,接風洗塵的差事落在我頭上,那場面,你也知道的,不能寒酸了不是?"

  他回過頭,看著姬嬈,一臉苦相。

  "我硬生生欠下了三萬兩的外債,至今還不上,利滾利,催債的都快把我家門檻踩平了。"

  姬嬈聽得明白。


  三萬兩。

  這是第二筆。

  她沒有猶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聲音誠懇。

  "區區三萬兩,民女一併替大人了結了,借據都不用大人寫。"

  譚奇的眼角笑出了一道細紋,可他的嘴上還在推。

  "唉,這多不好意思……"

  他又踱了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哦對了,我家老母親今年七十有三了,還有我那內人,別的不好,就好用你們家的胭脂水粉。"

  他轉過身看著姬嬈,表情真摯極了。

  "你們那玩意兒可貴啊,我這點俸祿,買起來肉疼。"

  姬嬈幾乎沒有停頓。

  "老太太和夫人的胭脂水粉,從今往後民女全包了,管夠,大人儘管讓她們來鳳天閣挑,想用什麼用什麼,絕不花大人一文錢。"

  "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

  譚奇擺了擺手,那動作做得很輕,絲毫沒有真正拒絕的意思。

  他又坐了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臉上浮起一層愁容。

  "還有個事,唉,不提也罷。"

  他嘆了一聲。

  "內人老家的祖墳年久失修,她念叨了兩三年了,想好好修繕一番,可你也知道,修祖墳這種事,動輒萬八千兩,我哪裡拿得出來。"

  姬嬈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祖墳修繕的銀子,民女全包了,大人只管讓人報個數來便是。"

  譚奇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可他還要繼續。

  "唉——"

  他又嘆了一口氣,這回嘆得格外沉重,像是真有什麼難言之隱。

  "還有個不爭氣的……犬子,唉……"

  他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不成器的東西,前些日子跟著狐朋狗友去賭坊,一夜就輸了三萬兩。"

  他用手指使勁揉了揉太陽穴。

  "三萬兩吶!我頭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姬嬈語氣依然溫和得體。

  "交給民女便是,大人把借據交予民女,民女會替他還。"

  譚奇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來回劃拉著。

  他開始盤算了。

  修繕衙門——幾千兩。

  三萬兩外債——三萬兩。

  胭脂水粉——全年萬兩。

  修祖墳——萬八千兩。

  犬子賭債——三萬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姬嬈,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擺出了一副猶豫的樣子。

  "姬姑娘,你這般大方,倒顯得本官貪婪了。"

  他站起身,正了正衣冠,又擺出了那副清官的派頭。

  "為官者總得守個清名,不能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

  姬嬈順著他的話接。

  "大人清正廉明,全城誰不知道?些許薄禮,只是晚輩一點心意,哪裡算得上什麼。"

  譚奇的眼睛盯著姬嬈看了兩息。

  忽然,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一拍不重,卻乾脆利落,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行!"

  他的聲音不再拖泥帶水,也沒有了方才那些推三阻四的彎繞。

  "這麼著吧,二十萬兩銀子。"

  他豎起兩根手指,眼神銳利地看著姬嬈。


  "二十萬兩,包括方才說的所有,一次到位。"

  他收回手指,一根一根掰著。

  "衙門修繕,外債,胭脂水粉,祖墳,犬子的爛帳——全在裡頭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下來,聲音也跟著壓低了。

  "換回來的是,按你說的,一步一步辦。"

  "先拿李相如,撬嘴。"

  "嘴一松,天香鋪的事坐實。"

  "天香鋪坐實了,葛勿要跑不掉。"

  妝造司的司長,在他這個三品大官面前,終究是差了份位。

  而且譚奇更知道,這個葛勿要沒什麼根基。

  他最後看了姬嬈一眼。

  "這條鏈子,本官替你串起來。"

  姬嬈站起身。

  "多謝大人,三日之內,我拿銀子。"

  譚奇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起來,恢復了京兆尹該有的肅穆。

  「嗯......三日之後,我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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