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姬嬈從沈府出來去鳳天閣看店的時候,天光還沒完全亮透。
剛到鳳天閣,還沒邁進店裡,她就看到了大查櫃劉順正靠在鳳天閣的門框上,一臉愁容,整個人蔫巴巴的。
見姬嬈來了,他勉強擠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姬姑娘,您來啦。"
姬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劉查櫃,大白天的,你這是當看門石獅子呢?"
劉順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悠長。
"姬姑娘,您還有心情調笑我啊。"
他朝著對面努了努嘴。
姬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天香鋪。
開業才幾天,排隊的人已經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角轉彎處。
有穿綾羅綢緞的官家太太,也有穿粗布裙子的普通姑娘。
進進出出的客人絡繹不絕,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笑臉迎來送往,熱鬧得像過年。
再看看鳳天閣這邊。
門可羅雀,偶爾有路人經過,也只是抬頭看一眼那塊百年老匾,然後腳步不停地走向對面。
劉順的肩膀塌了下去。
"姬姑娘,您看看他們的生意,再瞧瞧咱的,完全沒得比啊。"
他搓著手,臉上寫滿了焦慮。
"他們賣的東西,價格是我們的三倍!"
姬嬈轉回頭看著他。
"三倍?"
"是啊!就他們那個新研發的仿冒品!天香緋雪!一盒五兩銀子!咱家同類的水粉,一盒才一兩六錢,他們翻了三倍還多!照樣有人買!照樣排著隊買!"
"就因為李公公給了個九九成的評價,那些客人不在乎價格,只認那個名頭!"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門框。
"可那東西明明是偷我們的方子做的!"
"什麼仿冒品?"
一道清冷疲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姬嬈和劉順同時轉過頭。
沈清秋不知何時走進了店裡,手裡提著一個大大的木盒子。
盒子看起來頗有些分量,她雙手提著。
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里藏著興奮,像是做成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姬嬈趕緊走上去,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另一隻手順勢攙住沈清秋的胳膊。
"主母,這是?"
"二十四色,你說的口紅,齊了。"
沈清秋看著姬嬈手裡的盒子,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二十四色!全部完成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木盒,又看了看沈清秋那張因為連日勞作而憔悴的臉。
心疼和歡喜攪在一起,讓她鼻頭一酸,又硬是咧嘴笑了出來。
"姐姐你太厲害了。"
沈清秋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目光越過姬嬈的肩膀,落在了對面那間人聲鼎沸的天香鋪上。
她偏過頭,看向仍杵在門口、滿臉苦相的劉順。
"對門怎麼了?剛才聽你們在說。"
劉順張了張嘴,看了姬嬈一眼。
姬嬈知道繞不開,便簡短地將天香鋪的現狀說了。
生意興隆,李公公站台,價格翻了三倍,客人排著長隊。
還有那個"天香緋雪"仿冒品,如今已經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妝品。
沈清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從姬嬈手裡接過木盒,放在門口的條案上,然後朝劉順伸了伸手。
"拿一盒來我看看。"
劉順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一溜小跑進了店裡,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捧著一隻白瓷盒跑了回來。
"夫人,這就是天香鋪的天香緋雪。"
沈清秋接過那隻白瓷盒,揭開蓋子。
她低下頭,先是湊近了聞。
鼻翼輕輕翕動了兩下。
然後她伸出右手的小指,在膏體表面颳了薄薄一層,放在鼻子下面又細細辨了一會兒。
最後,她將那一點膏體放到指腹上,用拇指和食指碾了碾。
來回碾了三下,很慢,很仔細。
姬嬈和劉順都沒有說話,安靜地看著她。
沈清秋直起身子,將那隻白瓷盒輕輕合上了蓋子,放回了條案上。
"嗯,的確是我們的底子。"
她擦了擦手指上殘留的膏體,語氣淡淡的。
"只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太次了。"
劉順眨了眨眼,沒太聽懂。
姬嬈卻一下子抓住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太次了?"
沈清秋微微點頭。
"底子是我的,但只學了個皮毛,油蠟比不對,胭脂蟲的提純步驟少了兩道,珍珠粉的研磨雖然細度接近,但水飛的次數不夠,三遍的活兒他們最多做了兩遍。"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點評一份不及格的學生作業。
劉順的眼睛亮了。
"夫人的意思是……他們那個東西,撐不住?"
沈清秋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頭看向姬嬈。
她微微揚了揚下巴,朝著手邊那個大木盒示意了一下。
"嬈兒,跟我上來。"
姬嬈應聲,抱起木盒跟上。
兩人穿過鳳天閣的大堂,上了樓梯,一路走到三樓最裡面的那間密室。
密室的門關上了,沈清秋將木盒擱在桌上,打開了盒蓋。
姬嬈探過頭去看。
盒子裡,整整齊齊地躺著二十四支竹管口紅。
每一支的竹管上都貼著一小張紙簽,用蠅頭小楷寫著色號名稱。
正紅、豆沙、珊瑚、玫紅、裸粉、橘紅、磚紅、梅子、棗泥、桃粉、胭脂、硃砂——這是之前的十二個。
後面又多了十二個新的。
姬嬈掃了一眼那些名字:薔薇、煙霞、落櫻、秋柿、暮山、冷梅、焦糖、琥珀、霜紅、絳紫、素茶、裸杏。
每一個名字都透著文人的雅致,偏偏又極其精準地描述了顏色本身。
沈清秋從盒子裡拿出兩支,擱在桌上。
然後她從柜子里取出另一個東西,正是方才那隻天香鋪的白瓷盒,裡面的天香緋雪。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了桌面上。
沈清秋將它們同時推向姬嬈。
"嬈兒,你感覺一下,兩者的區別。"
姬嬈看著桌上的東西,伸出手,先拿起了天香鋪的白瓷盒。
她揭開蓋子,小指蘸了一點膏體,塗在左手手背上。
顏色正,珠光也有,看起來確實不差。
然後她放下白瓷盒,拿起了沈清秋的口紅。
擰開竹蓋,旋出膏體,在右手手背上輕輕劃了一道。
兩隻手背並在一起。
同樣是紅。
但左手背上的天香緋雪,顏色浮在皮膚表面,像是一層薄薄的漆,能看見膏體和皮膚之間有一道隱約的分界線。
右手背上沈清秋的口紅,顏色像是融進了皮膚里,看不出塗抹的痕跡,卻將整片肌膚的質感都提亮了,像是皮膚本身就透著那層紅潤。
姬嬈又用指腹分別搓了搓兩道顏色。
左手的天香緋雪被她一搓,邊緣立刻起了細微的卡粉,顏色也肉眼可見地變暗了一丁點。
右手的口紅被她搓了三下,顏色依舊均勻飽滿,邊緣柔和地暈散開,沒有一絲斑駁。
姬嬈抬起頭,看著沈清秋。
沈清秋靠在桌邊,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姬嬈的表情
"感覺到了?"
姬嬈重重點頭。
"天差地別。"
沈清秋直起身,走到姬嬈身邊,低頭看著桌上那兩道並排的顏色。
"他們偷到的,只是底渣。"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真正的核心,從來不在配方本身。"
"在手。"
她抬起自己那雙沾滿顏料痕跡的手,在姬嬈面前晃了晃。
"在溫度,在火候,在每一次研磨的力道和時間。"
"這些東西,偷不走。"
姬嬈看著那雙手,看著指縫間殘留的深深淺淺的色彩。
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
她將兩隻手背上的顏色擦乾淨,轉身面對沈清秋,目光灼灼。
"姐姐,什麼時候上架?"
沈清秋看著她,伸出手,拂了拂姬嬈鬢角一縷散落的碎發,將它別到耳後。
"準備好了,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