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這輩子的運氣可能都用在了此刻了。
那個被他喚去太后寢宮的小太監,正滿臉興奮的朝著他跑來。
他看到了最關鍵的東西,那隻他親自挑選的錦盒!
"公……公公,拿回來了!"
小太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雙手把錦盒高高舉過頭頂。
李公公一把奪過來,手指哆嗦著掀開蓋子。
那盒天香緋雪安安靜靜地躺在錦緞襯裡上,表面光滑如新,還沒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他湊近了聞了聞。
密封的蓋子壓著,氣味還沒散出來,聞不出什麼異樣。
但他已經不敢賭了。
"太......太后可有打開使用?"
"回公公的話,奴才去的時候,梳妝檯上的東西都沒動過,太后今兒一直在佛堂誦經,沒回寢宮。"
「好!!!好好好!!!好活當賞!」
李公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
老天爺保佑,菩薩保佑,太后她老人家今天念經去了。
可先皇的妃嬪們呢?
他眉頭皺了皺,把錦盒塞給小太監,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去,把前幾日送到各宮的天香緋雪,全部收回來,一盒不許漏。"
小太監愣了一下。
"全……全部?"
"全部!"
李公公的聲音尖得幾乎要破音,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就說……就說內務府要更換批次,舊的收回來統一銷毀,換新的再送。"
小太監連連點頭,抱著錦盒轉身要跑。
"等等。"
李公公叫住了他。
小太監的腳步僵在原地。
"有沒有人……已經用了的?"
小太監回憶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開口。
"奴婢聽說……徐貴人那邊的宮女,前兒替徐貴人試了試手背上的顏色,說挺好看,趙答應那邊倒是沒拆,原封不動擱在那兒呢。"
"還有錢才人,錢才人倒是拆了,不過她這兩天身子不適,一直躺著,應該也沒上妝。"
李公公閉了閉眼。
試了手背。
只是試了手背。
問題不大。
"都收回來,快去,誰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咱家的意思,別的一個字都不要多講。"
小太監應了一聲,一溜煙地跑了。
李公公獨自站在偏殿的門口,他慢慢抬起手,看著自己右手小指上那一點殘餘的緋紅色。
在燈籠的光里,那點顏色已經發暗了。
他用力在袍角上擦了擦,擦了三四下,指甲縫裡的顏色還是沒擦乾淨。
李公公把手背到身後,攥成了拳。
三十年啊!
大半輩子都在宮裡摸爬滾打,伺候太后伺候了三十年,從來沒出過這樣的岔子。
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收銀子有收銀子的規矩,辦事有辦事的章法,什麼東西能進宮什麼東西不能進宮,他心裡門兒清。
可這一次,他差一點栽了。
這一栽差點連命都丟了!
別看他現在風光無限,誰見他都是客客氣氣喊一聲「李總管」,可他知道,這些東西是誰給的。
宮女的命不值錢,太監的命比紙還薄!
呼——!
好在,還兜得住。
但——
李公公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陰惻惻的。
他抬腳往偏殿裡走,一邊走一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天香鋪供的貨,不到十天,膏體就開始變質。
他用的那罐是王大興特供的,用料應該是最好的那一批。
最好的都撐不住,外頭賣的那些呢?
那些花了五兩、十兩、十五兩銀子買回去的京城太太小姐們,手裡的天香緋雪,現在是什麼狀況?
還有他親口給的那句"九九成"。
這句話現在滿京城都知道了,天香鋪把這三個字刻在了每一盒天香緋雪的包裝上,王大興甚至恨不得刻到城門樓子上去。
九九成,內務府總管李公公親評。
要是天香緋雪大面積出了問題,誰的臉丟得最大?
李公公走到梳妝檯前,一把將那隻白玉罐子抓起來,狠狠往旁邊的銅盆里一摔。
當——
罐子砸在銅盆壁上,蓋子飛了出去,膏體濺了一圈,緋紅色的油脂糊在銅盆內壁上,在燈下泛著一層病態的油光。
他站在那兒,氣的胸口上上下下,鼻翼張得很大。
王大興!
葛勿要!
兩個狗東西!拿特麼臭的脂粉騙他!
不行。
這事不能等。
他必須先找到那個始作俑者,問個明白。
是配方的問題,還是工藝的問題,還是原料以次充好?
誰的鍋,誰來背。
他可以收銀子,但絕對不替人背黑鍋。
李公公站起身,把袍角整了整,抬手理了理額前的髮絲,對著銅鏡正了正帽子。
他邁開步子往外走,步子很快。
這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去找王大興。
把那個肥豬的腦袋擰下來也要問清楚,這破玩意兒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偏殿的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李公公穿過長長的宮道,過了三道門禁,到了最後一道宮門前。
守門的侍衛認得他,遠遠就躬身行禮,把側門打開了。
"李公公,這個時辰出宮?"
李公公沒有搭話,只是從袖子裡掏出內務府的腰牌,在侍衛面前晃了一下,腳步不停,徑直穿過了宮門。
出了宮牆,外頭的空氣一下子不一樣了。
宮裡是安息香和檀木的味道,外頭是夜市收攤後殘留的煙火氣,混著護城河水潮濕的腥味。
李公公皺了皺鼻子,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絲帕,捂在口鼻上。
他邁著小碎步,沿著宮牆外的甬道急匆匆地走。
月色不好,天上堆著厚厚的雲,只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一縷慘白的光。
他不喜歡夜裡出宮,這條甬道他走過無數次,可天一黑,總覺得牆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他把絲帕攥緊了些,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李公公。"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前方響了起來。
李公公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渾身的汗毛一下子豎了起來,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尖叫——
"啊——!!!"
那聲尖叫在窄巷裡來回彈了好幾遍!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宮牆上,絲帕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在月色里瞪得溜圓,盯著前方。
甬道的拐角處,站著三個人。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了一縷下來,正好照在當中那個人的臉上。
那張臉,他好像見過。
深邃的眉骨,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唇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異域的輪廓,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扎眼。
她罩了件半舊的灰色斗篷,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夜風吹在臉頰旁。
身後左右各站著一個鳳天閣的夥計,穿著鳳天閣標誌的青灰短打,手裡什麼也沒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李公公緩了兩息,看清了來人的模樣,一顆心才從嗓子眼裡慢慢落回去。
萬幸,不是賊人,也不是宮裡冤魂女鬼.....
姬嬈微微低了低頭,行了個禮,姿態恭敬,不卑不亢。
"李公公,小女子鳳天閣代掌柜姬嬈,見過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