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李公公那張因為驚嚇而微微扭曲的臉上。
李公公一隻手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指著姬嬈,聲音尖細得發顫。
"你……你你你……大半夜的!你在這兒做什麼!嚇死咱家了!"
他的嗓門拔得很高,可細聽之下,那股子色厲內荏的味道藏不住。
姬嬈沒有急著回答。
她彎下腰,把李公公掉在地上的絲帕撿了起來,用手指輕輕彈了彈上面的灰,然後雙手遞了過去。
李公公接過絲帕,下意識地在手裡攥了攥,眼睛眯了起來,臉也跟著沉了下來。
"好大的膽子。"
他的目光從姬嬈臉上慢慢滑到她身後那兩個夥計身上,又滑回來。
"深更半夜,你一個女子,宵禁的鼓都敲過了,不在家裡待著,跑到皇宮附近來做什麼?"
他的手指從絲帕邊緣伸出來,朝著姬嬈虛虛一點。
"咱家問你,你怎麼知道咱家今夜要走這條路?你是跟蹤咱家?還是有人給你通了消息?"
他的眼睛越眯越細。
"你到底要做什麼?"
姬嬈等李公公把話說完了,等那股子內務府總管的威壓和驚嚇全部釋放夠了,才微微一笑。
"公公息怒,小女子確實是冒犯了。"
"只是——"
她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左右。
甬道兩邊是高高的宮牆,寂靜無人,她收回目光,看著李公公。
"此處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
李公公的眉毛擰了起來。
"什麼意思?"
姬嬈的笑意更深了一點,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和李公公之間才聽得見。
"除非公公想讓全皇城都知道——"
她停了一拍。
"天香緋雪,是臭的。"
嘶——!
這......這這這......
他捂著口鼻的絲帕滑了一寸,露出了下面發白的嘴唇。
李公公盯著姬嬈的眼睛,那雙上挑的狐狸眼在月色底下亮得有些過分。
小半晌後,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女人不是在詐他。
她確實知道了。
李公公把絲帕緩緩收回袖子裡,露出了整張臉。
他的臉很白,太陽穴上的青筋還在跳,但表情已經被他管理過了。
"你在說什麼?"
姬嬈只是從斗篷底下伸出一隻手,手心裡托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盒。
盒蓋微微掀開了一條縫,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從縫隙里飄了出來。
夜風一送,那氣味就到了李公公的鼻子底下。
這味道,他此生都不會忘記的。
那股子酸臭......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關上。"
他冷冷地說了兩個字。
姬嬈把瓷盒蓋好了,收回斗篷底下。
李公公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三步的距離對峙著,月色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宮牆根底下,一長一短。
過了好一會兒,李公公開口了。
"你怎麼知道的?"
"公公,現在可否換個地方說?"
李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腳,邁了一步。
可他沒有往姬嬈指的方向走。
他站在原地,把下巴微微揚了起來,用鼻孔看著姬嬈。
"帶路。"
語氣語調依舊帶派,即便心裡已經慌得不行了,他在外人面前依然端著內務府總管的架子,一分不讓。
他不能主動跟著一個鳳天閣的丫頭走。
得是她來請他。
他得被請著走。
姬嬈看著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模樣,只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時辰前,鳳天閣三樓的密室。
沈清秋打開了那隻從天香鋪買回來的白瓷盒。
首批天香緋雪的樣品,已經發臭了。
沈清秋用竹籤挑出一塊膏體,放在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竹籤,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聲音很淡。
"假的就是假的。"
她把那塊變質的膏體推到姬嬈面前。
"我原以為他們好歹抄了個七八分,沒想到,連三分都不到。"
她伸出手指,在膏體的斷面上點了一下。
"嬈兒,你看這個紋理,油脂和蠟質已經完全分層了,這說明他們在調配的時候,溫度控制不對,蜂蠟和白芨膠的融合沒有做到位,冷卻的時候又太急,膏體內部留了應力。"
她擦掉手指上的殘留物,又指了指膏體邊緣泛黃的部分。
"還有這個,胭脂蟲的提色工序他們少了至少兩道,純度不夠,和油脂混在一起之後不穩定,時間一長就氧化了。"
她最後湊近聞了聞,皺了皺眉。
"最要命的是這個味道,他們往裡面額外加了香料來掩蓋底子的缺陷,用的是南洋的丁香油,這東西摻進油脂膏體裡,頭三五天聞著是香的,但丁香油和蜂蠟長時間接觸會催化酸敗反應,越香的時候,底下爛得越快。"
"等香氣一散,臭味就兜不住了。"
沈清秋直起身,淡然一笑。
姬嬈看著沈清秋那張因為連日趕工而略顯疲憊的臉,看著她眉宇間那抹雲淡風輕的神色,心裡湧上來的東西堵在嗓子眼,熱得發燙。
她沒忍住,一把抱住了沈清秋。
密室里就她們兩個人,燈火昏黃,門窗緊閉,姬嬈把臉埋在沈清秋的肩窩裡,然後偏過頭,重重地在沈清秋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叭"的一聲,響亮,用力。
沈清秋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慢慢落在了姬嬈的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死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
聲音啞了一點點。
姬嬈沒鬆手,把腦袋往她肩窩裡又蹭了蹭。
"姐姐,你太厲害了。"
沈清秋沒有推開她,只是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後頸。
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拎一隻賴著不走的貓。
"別鬧,正事還沒辦。"
姬嬈這才鬆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眼底的笑意還沒收乾淨,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子興奮。
她轉身走到桌前,把桌上那一盒發了臭的天香緋雪連同鳳天閣自己的二十四支口紅一起,全部收進了一個錦盒裡。
沈清秋靠在桌邊,看著她的動作。
"你打算怎麼做?"
姬嬈把錦盒抱在懷裡,轉過身來,狐狸眼彎了彎。
"我猜,宮裡有個人很著急呢!"
沈清秋的眉心微微一動。
"你怎知道?"
"因為天香緋雪不只外頭賣的那批會臭哦......"
姬嬈拍了拍懷裡的錦盒。
"姐姐放心,我去去就回。"
沈清秋看著她,伸出手,把姬嬈斗篷領口處歪掉的系帶重新系好了。
手指在她鎖骨附近停了一瞬,收回去的時候,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下頜。
"小心。"
姬嬈點了點頭,抱著錦盒轉身出了密室。
這才有了方才宮牆根下這一出。
此刻,李公公站在甬道里,下巴揚著,等著姬嬈來請他上路。
姬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個夥計,輕輕抬了抬下巴。
兩個夥計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徑直朝李公公走了過去。
李公公的臉色一變。
"你——"
他話還沒說完,兩個夥計已經到了他身邊。
一個站左邊,一個站右邊,兩隻胳膊一架,直接把李公公夾在了中間。
兩個人的手臂像鐵鉗一樣卡在他的腋下,腳步不停地往前走,根本不給他掙扎的餘地。
李公公整個人被兩個年輕夥計像挾持一般夾著,腳尖幾乎要離地,身體被迫跟著往前走。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哎哎哎!輕點啊!咱家的胳膊要斷了啊!"
"你們這是做什麼!放手!放開咱家!"
兩個夥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步子穩得像在走操練場,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李公公被夾在中間,手腳亂蹬,帽子都歪了。
姬嬈走在前面,頭都沒回,只是在拐過甬道盡頭的時候,聲音從前方飄了過來,不緊不慢帶著笑意。
"公公莫急,馬車就在前頭。"
"嘻嘻,長夜漫漫,我們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