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萬兩。
這三個字落在李公公的耳朵里，就和一把八十塊大錘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每砸一下，都有個聲音在喊
「八十！八十！八十.......」
他的笑凝固了。
整個人被點了穴似的，維持著那個嘴角微翹的弧度，一動不動。
屋裡安靜了好幾息
然後——
"哈。"
李公公笑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是會笑的呢，無論什麼朝代。
姬嬈也配合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哈了半天。
李公公更是笑得整個人往椅背上仰了過去，笑得眼角擠出了細密的褶子，笑得雙手拍在膝蓋上啪啪直響。
笑了好一陣，兩人同時戛然而止。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然後抬起頭，看著姬嬈。
"野丫頭，你說多少？"
"二十萬兩。"
「嗯......」
他點著頭，伸出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然後把手指在袍角上蹭了蹭。
"咱家耳朵也沒長毛啊！"
他的聲音慢慢拖長了，那種太監特有的陰陽怪氣腔調拉滿了。
"二——十——萬——兩？"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蹦一個字，眉毛就往上挑一分。
"你一個鳳天閣的代掌柜，一個西域來的野丫頭，張嘴就跟咱家要二十萬兩白銀？"
"你知道二十萬兩是什麼概念嗎？大夏一個上等縣一年的賦稅才多少？你跟咱家要二十萬兩？"
他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水灑出來了些。
"咱家還以為你是來孝敬咱家的！結果你是來跟咱家要錢的？！"
"你是不是癔症了？？"
姬嬈站在桌邊，等李公公把火發完了，等那根尖細的嗓子從最高處慢慢落下來，
然後她才開口。
"公公，沒錯，就是問您要二十萬兩。"
"不過這二十萬兩，不白要的。"
她伸出手，從桌上那排口紅里拈起一支，在燈下轉了轉，膏體的光澤流轉如緞。
"公公，我給您在天香鋪留了股份。"
李公公的眉毛動了一下。
"三成。"
姬嬈豎起三根手指，在李公公面前晃了晃。
"天香鋪往後的進項，三成歸公公，不是一錘子的買賣，是年年有的，月月有的，只要天香鋪還開著一天，公公就有一天的分紅。"
她放下那支口紅，又把手按在了那盒發臭的天香緋雪上。
"外加這口紅的全部工藝，以及——"
她的指尖在白瓷盒的蓋子上輕輕叩了一下。
"補齊天香緋雪的配方。"
這句話落下去，李公公的表情變了。
這野丫頭說的倒是挺在理，一方秘方，一款新品，還有日進斗金的天香鋪......
"不兒！！你等等！！！"
他忽然抬起手，手掌朝前，做了個"停"的動作。
"野丫頭！他娘的天香鋪！！！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天香鋪是王大興的鋪子，是葛勿要牽的線，是咱家點的頭。從頭到尾，跟你鳳天閣有什麼關係？"
他的手指從半空收回來，指著姬嬈的鼻尖。
"你還分上股份了？你拿什麼分？你有什麼資格分？"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嘲諷。
"你是覺得咱家老糊塗了，消遣咱家玩？"
"公公問得好。"
"天香鋪現在確實不是我的。"
李公公的嘴角翹了翹，正要開口說"那你還跟咱家扯什麼"，姬嬈的下一句話已經跟上來了。
"但很快就是了。"
李公公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
姬嬈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從桌上拿起那盒天香緋雪，在李公公面前緩緩揭開了蓋子。
那股酸腐的氣味又飄了出來，在燈火的熱氣烘托下，比剛才更濃了幾分。
李公公的鼻翼猛地一縮，臉色刷地就變了，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頭。
姬嬈沒有合上蓋子。
她把白瓷盒端端正正地擱在桌上，讓那股味道在兩個人之間慢慢彌散開。
"公公，這盒天香緋雪，是天香鋪賣出去的第一批貨。"
"開業不到十天，膏體就變質了。公公自己那罐特供的，也臭了。
李公公的喉結動了一下。
"外頭賣出去的那幾百盒，公公覺得，還能撐幾天？"
李公公沒有說話。
"京城的太太小姐們花了五兩、十兩、十五兩銀子買回去的天香緋雪，等她們打開蓋子聞到這個味道的時候，公公覺得，她們第一個罵的是誰？"
李公公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是王大興？還是——"
姬嬈的目光落在李公公的臉上，停了一拍。
"九九成，內務府總管李公公親評。"
李公公的臉白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出聲。
她沒有步步緊逼，而是退了半步，給李公公留了喘息的餘地。
"公公，我不是來威脅您的。"
她的語氣鬆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真誠。
"天香緋雪臭了，這事瞞不住,外頭賣出去的那些，三五天之內就會陸續出問題。到時候退貨的、鬧事的、往衙門告狀的，一個接一個。"
"王大興解決不了配方的問題,葛勿要更解決不了。"
"能解決這個問題的人，只有鳳天閣。"
她拍了拍桌上那排口紅。
"能給天香鋪續命的東西，也只有這個。"
李公公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縮了縮，像是被那股酸味和姬嬈的話同時抽去了幾分精氣神。
"公公，二十萬，給您自己買個安心，買個合情合理，這並不多。」
良久，李公公試探著問道：
"你說的三成……是淨利的三成？還是流水的三成？"
"淨利的三成。"
她的聲音穩穩的，沒有因為對方鬆口而露出半分得意。
"每季結算一次，帳目公公隨時可以派人來查。"
李公公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天香鋪的契書在王大興手裡，你怎麼拿？"
"這個公公不用操心。"
"葛勿要那頭呢？"
"也不用公公操心。"
李公公抬起眼皮，看著姬嬈。
這個西域來的丫頭，站在昏黃的燈火底下，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寡淡，可那雙上挑的狐狸眼裡，藏著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篤定。
他在宮裡見過這種眼神。
太后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這種眼神。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二十四支口紅，手指不自覺地伸過去，拈起了其中一支。
是那支"正紅"。
他擰開竹蓋，把膏體旋出來，湊到燈下看了看。
顏色沉潤飽滿，光澤內斂，像是一小截凝固的丹砂，通透得幾乎能看見膏體內部的紋理。
他又湊近了聞。
沒有一絲雜味，只有極淡極淡的花香底調，若有若無，像是春天清晨推開窗戶時飄進來的第一縷氣息。
他把口紅合上了，攥在手裡，拇指在竹管上來回摩挲著。
"二十萬兩，你若做不到呢？"
「若做不到，銀兩原封不動退回，而且我依舊會幫天香鋪補全配方。」
老太監這才聽明白，他不知道姬嬈要這二十萬兩作何用處。
他也不關心，她在邀請自己進行豪賭呢。
他今年快六十了，還能在宮裡當差多久？
與其如此，不如臨告老還鄉前，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