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大夏十三城，最邊境的雁城到了。
姬嬈站在馬車轅上，手搭涼棚，朝遠處望去。
城牆的輪廓在夕陽下被勾勒出來，斑駁的牆面像是被風沙啃噬了無數年，留下深深淺淺的溝壑。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有穿著羊皮襖子的本地人，有裹著紗麗的中原客商，還有頂著高高帽子、牽著駱駝的胡商。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西域特有的孜然、濃烈的酒氣、牛羊皮子、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料，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姬嬈深吸了一口氣，肺腑間被這股陌生而又熟悉的氣息填滿。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沈清田。
沈清田坐在馬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出發時的緊張變成了麻木。
十天的跋涉把讀書人折騰得夠嗆，人瘦了一圈，皮膚也被風吹得皴裂。
「姬姑娘，咱們到了？」
他抬起眼皮，有氣無力地問。
「到了。」
姬嬈從車轅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軟。
她也累。
從京城出發，走了十天，過玉門關，經武威郡，穿過黃河九曲，一路向西。
「前面就是城門。」
姬嬈抬手指了指。
沈清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眉頭皺了起來。
「這麼多人？」
城門底下一片烏泱泱的，人頭攢動，馬車和駝隊擠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有得等嘍。」
姬嬈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整個人像是被擰乾了的抹布，終於鬆快了些。
她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夾馬腹，朝城門方向走去。
「都打起精神來，進城找客棧休整。」
護衛統領應了一聲，招呼著隊伍跟上去。
雁城是個邊陲小城，可人氣比她想像的旺得多。
她記得沈清秋給她看過輿圖，雁城是西域商路的最後一個中轉站，從這裡往西，就要出關了。
所以各地的商隊都會在這裡歇腳，補給物資，打探消息。
進城的隊伍挪得很慢，姬嬈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才輪到她們。
守城的兵卒是個黑瘦的漢子，皮膚被風吹得黝黑，臉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憊。
他懶洋洋地瞥了一眼姬嬈的馬隊，又看了看她遞過來的路引。
「京城來的？」
「是，京城鳳天閣。」
姬嬈微微點頭。
兵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幾分好奇，又很快收了回去。
他低頭翻了翻路引，確認無誤，從懷裡摸出一方官印，在路引上蓋了個章。
「進去吧。」
姬嬈收回路引，一夾馬腹，催馬進城。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城裡的街道比城外還熱鬧。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有賣絲綢的，有賣皮子的，有賣香料的，還有賣吃食的。
最讓姬嬈意外的是，這裡的建築風格竟是大夏和西域的混搭。
青磚飛檐的底下開著異域風情的穹頂商鋪，穹頂商鋪的旁邊又是一家掛著漢字招牌的客棧。
姬嬈看得眼花繚亂。
十天趕路，荒漠戈壁看了個遍，難得見到這樣熱鬧的景象，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姬姑娘，這地方真夠亂的。」
沈清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他騎在馬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總覺得每個人都不像好人。
「清田哥，這裡不比京城。」
姬嬈笑了笑，抬手朝前方一指。
「前面那家客棧，看著氣派，咱們就在那落腳。」
沈清田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一座三層高的樓閣立在街道盡頭，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黃沙客棧。
客棧的規模不小，門臉寬敞，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
門口拴著幾匹馬，還有一個夥計正殷勤地招呼客人。
「就這兒了。」
姬嬈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身側的護衛，大步朝客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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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沙客棧大堂。
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三教九流匯聚於此，有划拳喝酒的鏢師，有低聲交談的商人，有大快朵頤的食客，還有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正坐在角落裡招攬客人。
掌柜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圓臉，八字鬍，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像個彌勒佛。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他看見姬嬈一行人走進來，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笑。
「住店。」
姬嬈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
「給我們安排幾間上房，要清淨的。」
胖掌柜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把銀子攏進袖中，笑得愈發殷勤。
「有有有！客官樓上請，天字號房還有幾間，乾淨又安靜，保您滿意！」
他朝身後的夥計招了招手。
「六子！帶貴客上樓，好酒好菜伺候著！」
夥計應了一聲，麻利地跑過來，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房間也乾淨，被褥是新換的，還帶著點皂角的香氣。
十天沒洗過一個痛快澡了，身上總覺得黏膩膩的，恨不得泡在水裡不出來。
屋內屏風後一隻大木桶，夥計正往裡倒著熱水。
不多時，夥計躬身行禮
「客官，水好了。」
姬嬈轉過身，摸出碎銀。
「謝謝了。」
夥計歡天喜地，連身道謝，倒退著出了屋子。
姬嬈脫了外衫，整個人滑進熱水裡。
舒服。
她靠在桶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熱水浸透了皮膚的每一個毛孔，連日趕路的疲憊仿佛都被蒸發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沈清秋。
不知道姐姐現在在做什麼......
她睜開眼，從桶里站起身，拿過一旁的棉巾擦了擦身子，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
熱水泡過之後，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姬嬈走到桌前，從包袱里翻出一張輿圖，在燭火下鋪開。
走哪條，怎麼走，沿途有哪些驛站，哪些地方安全，哪些地方要繞道，她都要心裡有數。
姬嬈的目光在輿圖上遊走，指尖沿著其中一條線路慢慢滑過去。
她正盤算著，門外突然傳來極輕的敲門聲。
姬嬈皺了皺眉，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指搭上門閂，卻沒有立刻拉開。
「誰？」
門外沒有應聲。
姬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把耳朵貼近門板，屏息聽了聽。
門外的人似乎也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姬嬈的手指在門閂上收緊了一下。
行商路上，什麼人都有。
會不會是盯上了她這個外鄉人？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拉開門，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腰間藏著的那把匕首。
然而下一秒，她愣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身量不高，臉上蒙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彎成兩道月牙，帶著促狹的笑意。
姬嬈盯著那雙眼看了兩息，忽然反應過來。
「迦寧？」
她難以置信地開口。
門外的人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摘下了面罩。
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姬嬈面前。
圓圓的，帶著幾分嬰兒肥，眉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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