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姬嬈剛換好衣裳，房門便被人敲響了。
她打開門，迦寧已經站在外頭。
今日的迦寧換了一身雁城女子常穿的衣裳。
栗色長髮編成數股細辮，發間綴著銀珠，外頭罩著一件石榴紅窄袖長裙，腰間束著繡有纏枝紋的寬帶，腳下是一雙軟底皮靴。
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姬嬈倚著門框，上下打量她。
「公主今日打扮得這樣漂亮？怕是要搶了新娘子風頭啊！」
迦寧抬手便拍了她一下。
「莫要取笑我，妝箱呢？」
「護衛已經搬下去了。」
姬嬈側身讓開，拿起桌上的摺扇，隨手插進腰間。
她今日依舊穿著男裝，只是比趕路時那身講究許多。
淡青色長袍收出纖細腰線，烏髮用銀冠束起，眉眼間不施脂粉，看起來少了幾分艷色，多了幾分利落。
迦寧看了她兩眼，忍不住嘖了一聲。
「沈家主母真是有心了，準備的都是男裝，嘻嘻嘻。」
「她恨不得把我從頭包到腳，最好連眼睛都別露出來。」
「那你還笑？」
「有人管著，不值得笑麼？」
迦寧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翻了個白眼，轉身下樓。
兩人才走到樓梯口，便看見沈清田站在大堂里。
他今日明顯收拾過。
昨晚趕路時沾上的風塵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齊整，身上換了一件竹青色長衫，腰間還掛了一枚玉佩。
姬嬈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他緊繃的臉，心裡頓時明白了。
「清田哥，怎起得這麼早。」
沈清田下意識看向她，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迦寧身上。
只一眼，他便立刻低下頭，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我……我見你們要出門，想著在下也是頭一回來，也想見識一番，何況，多個人照應......」
「我們去城主府。」
姬嬈提醒他。
「那裡多安全啊？」
沈清田抿了抿唇。
「正因是城主府，規矩多，萬一有什麼不便，總得有個沈家人在場。」
這話聽著倒像模像樣。
若不是他的餘光一個勁往迦寧那邊飄，姬嬈還真信了。
迦寧也看明白了，卻沒拆穿，只是隔著面紗笑道：
「沈公子有心了，那便一同去吧。」
「應、應該的。」
沈清田立刻應下，嘴角壓了兩次也沒壓住。
姬嬈站在兩人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完了。
呆鵝是真栽進去了。
也不知道沈清田若是得知，自己惦記的人正和當今聖上書信傳情，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大抵比昨晚撞門框還要慘些。
三人出了客棧，城主府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
沿街商鋪懸著大夏的幌子，門前卻擺著西域常見的彩毯和銅器。
來往女子有的梳著中原髮髻，有的披散長發、戴著面紗，見了男子也不躲避，反而三三兩兩走在一處，說笑聲爽朗。
街角一隊披甲騎兵經過，百姓紛紛避讓。
沈清田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低聲道：
「雁城的守軍，看著倒比京城巡防營還利落。」
「雁城臨著西域，城外商道四通八達，若守軍不利落，城裡早亂了。」
「雁城城主莫赫一族，在歸順大夏以前，本就是此地的國主。」
「大夏十三城，除京城外，其餘十二城，最早都是各自為國，這個我在書里讀過。」
迦寧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這呆鵝知道的挺多，於是好奇的問：
「書里還寫了什麼？」
沈清田坐直了些。
「寫了十二國歸夏之後，舊國主受封城主，爵位世襲，保留舊俗，但兵權、稅賦皆受朝廷轄制。」
「背得不錯。」
迦寧彎了彎眼睛。
一句誇讚，便叫沈清田的臉又紅了。
他低頭整理衣擺，小聲補了一句：
「只是略讀過一些。」
姬嬈靠在車壁上，拿扇子擋住半張臉，免得自己笑出聲。
馬車轉過兩條街，外頭的喧鬧聲漸漸遠了。
城主府到了。
朱紅府門大開，門前鋪著長長的彩毯。
門楣兩側沒有掛大夏常見的紅綢，而是垂著一串串染成紅、藍、金三色的羊毛穗子。
石階兩側擺滿了鮮花和果盤，穿著彩衣的侍女來回穿梭。
院中不時傳來鼓點和鈴聲。
沈清田一下車便愣住了。
「這便是雁城的婚儀？」
「還沒開始呢。」
迦寧踩著矮凳下車。
「雁城嫁女，禮俗一半隨大夏，一半隨西域，待會兒新娘要先向父母辭禮，再飲送行酒，最後由娘家的女眷送出府門。」
姬嬈跟著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前。
城主府的規制比尋常官宅高出不少，門釘、石階、儀仗皆有舊國王庭的影子，卻又處處收著分寸，沒有越過朝廷明定的禮制。
這便是雁城的特殊之處。
離京城很遠，離西域很近。
有些規矩，朝廷看得見。
有些風俗，朝廷也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門前早有女官等候。
她看見迦寧，立刻迎上前來，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五公主殿下，城主與夫人已等候多時。」
說完，她的目光落在姬嬈和沈清田身上。
迦寧抬手介紹。
「這位是京城鳳天閣的姬掌柜，今日來替莫爾提上妝，這位是沈家長房公子，隨我們一同來的。」
女官聽見鳳天閣三個字，神色鄭重了些。
「原來是姬掌柜，小姐從昨日便一直念著您。」
她側過身。
「幾位請。」
穿過前院，喜慶的氣息更濃。
幾人剛走到內院月門前，一名少女便提著裙擺跑了出來。
「迦寧！」
少女聲音清脆，隔著老遠便張開雙臂。
她大約十九歲，身量高挑，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樑高挺，眼睛深褐，一頭濃密的長髮編成髮辮垂在身後。
身上還只穿著貼身的素色長裙，顯然尚未換喜服。
迦寧也笑了，快步迎上去。
兩人抱在一起，少女高興得轉了半圈。
旁邊的侍女嚇得連聲提醒。
「小姐，慢些！頭髮才梳了一半，別散了！」
莫爾提根本不理，鬆開迦寧後，又拉著她左右看了看。
「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你又要寫封信來敷衍我。」
「你成婚，我怎會不來。」
迦寧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塞進她手裡。
「給你的賀禮。」
莫爾提收下錦囊，視線很快越過她，落在了姬嬈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姬掌柜？」
她快步走到姬嬈面前，眼睛亮得驚人。
「京城那個發明口紅的鳳天閣麼？？？」
姬嬈拱了拱手。
「莫小姐，您好。」
莫爾提看了看她的男裝，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比迦寧信里說的還好看。」
「她信里怎麼說我？」
「她說你長得像會騙走姑娘心的狐狸。」
姬嬈眉梢一挑，轉頭看向迦寧。
迦寧眼神躲閃。
「我寫過麼？我不記得了。」
姬嬈還沒開口，莫爾提已經拉住她的手腕。
「先別說這些，吉時快到了，你快來替我看看。」
她拉著姬嬈便往屋裡走，步子又快又急。
「我娘請來的妝娘，非要把我的臉塗得跟白牆一樣。我不肯，她們就說新娘子都得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