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房門，姬嬈便看見了案上擺著的粉盒。
鉛粉、胭脂、螺黛，一樣不少。
旁邊還坐著兩位年長的妝娘，臉色都不大好看，顯然剛和莫爾提爭執過。
城主夫人坐在主位上。
她穿著暗紅色長袍，頭戴金冠，五官與莫爾提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目更沉穩。
見迦寧進來，她站起身，朝她行了雁城的禮。
迦寧也依禮回了。
姬嬈上前見禮，城主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鳳天閣的名聲，我在雁城也聽說過。」
她看了一眼女兒。
「今日便勞煩姬掌柜了，只一點，莫爾提是城主獨女，妝容不可失了身份。」
這話聽著客氣，分量卻不輕。
今日來的賓客不少，莫爾提頂著這張臉出去，妝化得好，是鳳天閣的本事；
若化得不好，丟的便不只是新娘子的臉。
姬嬈聽懂了。
「夫人放心。」
她將妝箱放到案上，打開鎖扣。
一排形狀各異的刷具、膏脂和小瓷盒露了出來。
兩位老妝娘同時皺起眉頭。
其中一人忍不住問：
「您不用鉛粉？」
「莫小姐膚底乾淨，不必用那麼厚。」
姬嬈示意莫爾提坐到銅鏡前。
她先用溫水清潔面部，又取了沈清秋調製的潤膚膏，薄薄地按在莫爾提臉上。
莫爾提覺得新鮮，忍不住問：
「這是什麼？」
「打底用的，雁城風大，臉上若太干，妝粉容易結塊。」
姬嬈說話間，手上動作沒停。
她沒有將莫爾提的膚色強行塗白，只用接近本身膚色的粉膏均勻面部，再用更淺的顏色提亮眼下、鼻樑和額頭。
城主夫人坐在旁邊，最初還看不明白。
可隨著姬嬈一點點上妝，她漸漸坐直了身子。
莫爾提的臉沒有變白多少，原本略顯粗糲的膚質卻變得均勻細膩。
鼻樑更挺，輪廓也更清晰，偏偏看不出厚重的粉感。
「這粉為何不像戴了張面具？」
城主夫人問。
「因為妝是用來襯人的，不是用來蓋人的。」
姬嬈拿起一把小刷子，替莫爾提掃出眉形。
莫爾提的眉骨生得好，眉毛也濃。
她沒有將其剃細，只修去雜亂的部分，順著原本的走向勾勒出微微上揚的眉尾。
眼妝則用了暖褐色和極淡的金色。
金色只壓在眼皮中央，隨著莫爾提眨眼，才會露出一點細碎的光。
眼尾用深色略微拉長，睫毛根部細細描了一道線，使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顯得愈發明亮。
房裡漸漸安靜下來。
連先前不服氣的兩位妝娘，也不由自主往前湊了些。
姬嬈又取了淺棕色的粉，落在莫爾提顴骨兩側。
那妝娘終於沒忍住。
「臉頰上為何要塗暗色？這不是把人化黑了麼？」
「不是黑，是收。」
姬嬈用刷子將顏色暈開。
「莫小姐臉型略圓，喜服的頭冠又重，若兩側沒有層次，戴上頭冠後臉會顯得更寬。」
妝娘聽得似懂非懂，卻沒有再反駁。
最後是口紅。
姬嬈挑了一支濃郁卻不刺眼的石榴紅，先勾出唇形，再一點點填滿。
莫爾提的唇本就豐潤，這個顏色落上去，整張臉頓時活了。
明媚，大方，有少女的鮮活，也有城主獨女該有的分量。
姬嬈後退一步，仔細看了看。
「大功告成！可以換喜服了。」
幾名侍女立刻捧著衣裳上前。
雁城的喜服與京城不同。
不是寬大的鳳冠霞帔，而是一套層層疊疊的紅色長裙。
衣領、袖口和裙擺皆繡著金線，腰間束著鑲嵌綠松石的寬帶，外頭再罩一層輕薄紅紗。
頭冠也不是鳳冠，而是金片與珠鏈編成的額飾。
細細的珠鏈垂在莫爾提眉心，隨著她抬頭輕輕晃動。
待最後一枚耳墜戴好，莫爾提緩緩轉過身。
屋裡徹底沒了聲音。
城主夫人望著女兒，眼中有一瞬的恍惚。
莫爾提自己也坐到銅鏡前，盯著鏡中那張臉看了半天。
她抬手想碰，又想起姬嬈方才說過不能亂摸，只得硬生生停下。
「這是我？」
「不是你還能是誰？」
迦寧站在她身後，笑著彎下腰。
「可還滿意？」
莫爾提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動了動，很快又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
「今日不能哭，哭花了，姬掌柜要罵我的。」
「我哪敢罵城主小姐。」
姬嬈拿著刷子替她補了一點眼下。
「不過妝花了，重新補確實麻煩。」
莫爾提笑出聲，眼淚到底沒有掉下來。
城主夫人走到女兒身旁，伸手替她扶正額前的珠鏈。
她看了很久，才低聲道：
「好看。」
莫爾提握住母親的手。
方才還滿臉喜悅的人，這會兒忽然安靜了。
外頭鼓點響起，三聲一停。
一名女官走進來，垂手稟報：
「夫人，迎親隊伍已到長街，城主請小姐去前廳辭禮。」
城主夫人的手收緊了一瞬。
「知道了。」
她轉頭看向姬嬈，態度比方才溫和了許多。
「今日辛苦姬掌柜。」
「分內之事。」
莫爾提卻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拉住姬嬈。
「你別走。」
姬嬈一怔。
「我還要去何處？」
「不是，我是說，妝化完了，你也留下觀禮。」
莫爾提看著她，語氣很是認真。
「你是迦寧的朋友，便是我的貴客，雁城的婚禮與京城不同，你既然來了，總不能只替我畫張臉便走。」
姬嬈原本就對雁城的婚俗好奇，聞言自然沒有推辭。
「莫小姐相邀，那我便厚著臉皮留下喝一杯喜酒。」
「什麼莫小姐。」
莫爾提拉緊她的手，笑得明艷。
「叫我莫爾提。」
她說完，又轉頭看向門邊。
沈清田自進內院後便一直守在外頭，此刻隔著敞開的門，目光卻不知不覺落在迦寧身上。
迦寧正替莫爾提整理肩上的紅紗，低著頭，神情溫柔。
沈清田看得出神，連莫爾提喚他都沒聽見。
「沈公子？」
「啊？」
沈清田猛地回神，慌忙拱手。
「小姐有何吩咐？」
莫爾提眨了眨眼，又看看迦寧，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請沈公子也一同觀禮。」
「多謝小姐。」
沈清田連忙應下。
只是答話時，他看的人仍是迦寧。
姬嬈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默默打開摺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
嘖。
這哪是沉淪。
分明已經快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