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雁城特有的婚禮正式開始了,前廳的鼓聲響了三遍。
女官在前引路,莫爾提扶著城主夫人的手,緩緩跨出房門。
不似大夏婚禮,新娘需要頭蓋紅布,莫爾提額前的金片與珠鏈隨著步子輕輕晃動,紅紗落在肩後,整張臉就這樣露在眾人眼前。
院中原本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莫爾提出現後,賓客席皆是驚嘆。
「那是莫爾提小姐?」
「今日怎麼同往日不一樣了……」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鼻子也沒變,怎就好看了這麼多?」
「聽說是京城鳳天閣來的掌柜親自上的妝。」
有人順著話音朝姬嬈看過來,城主夫人顯然也聽見了賓客的稱讚。
她沒有回頭,握著女兒的手卻鬆了些,步子比方才更穩。
迦寧正看著莫爾提,神情里滿是歡喜。
前廳門外鋪著紅藍相間的長毯。
長毯兩旁擺著銅盤,盤中盛著麥粒、鹽巴、紅棗與乳餅。
四名身著彩衣的少女站在兩側,手中各握一束曬乾的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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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爾提走過時,她們將香草浸入清水,輕輕灑在她腳邊。
清涼的水珠落在長毯上,很快洇開深色的痕跡。
姬嬈低聲問道:
「這是做什麼?」
「洗去舊塵。」
迦寧也壓低了聲音。
「新娘從後院走到前廳,過了這段路,往後便是別家的人了。」
前廳正中鋪著一張厚實的彩毯。
雁城城主莫赫端坐上首。
他約莫五十來歲,身形高大,一身繡金紋的深褐長袍,頭戴大夏官制的梁冠,腰間卻仍束著莫赫族慣用的鑲玉革帶。
看見女兒進來,他原本端得沉穩的臉明顯動了一下。
目光停在莫爾提臉上,許久沒有移開。
城主夫人在他身旁坐下。
莫爾提走到彩毯中央,雙手交疊在胸前,向父母深深俯身。
女官揚聲道:
「辭禮——」
廳外的鼓點停了。
兩名侍女捧著托盤上前。
一隻托盤裡放著酒盞,另一隻托盤裡放著一柄短刀和一卷白絹。
姬嬈看見那柄短刀,眉梢輕輕一動。
迦寧看出她的疑惑,小聲解釋:
「不是讓她動刀,短刀是父親所贈,叫她出了門也要護得住自己。白絹是母親所贈,叫她記得持家。」
「這兩樣倒是公平。」
姬嬈低聲道。
一個教她護身,一個教她過日子。
總比大夏那些只教女子柔順恭謹的訓誡強些。
迦寧聽見了,眼睛彎了一下。
「雁城女子會騎馬,也會用刀,莫爾提十三歲時便敢獨自追狼,她要真發起脾氣,新郎未必打得過她。」
姬嬈頓時來了興致。
「那她成婚後,豈不是沒人敢欺負?」
「阿赫家的那位也不會欺負她。」
迦寧說得篤定。
廳中,莫赫已經拿起那柄短刀。
刀鞘是暗紅色的,上面嵌著一枚綠松石。
他沒有立刻遞出去,而是看了女兒片刻。
「莫爾提。」
「父親。」
「從今日起,你要離開城主府,去過自己的日子。」
莫赫聲音低沉,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阿赫家門第不低,族中規矩不少,可你要記得,嫁過去是做他們家的長媳,不是去做低頭受氣的奴僕。」
賓客席間靜了靜。
城主夫人側頭看了丈夫一眼,沒有阻止。
莫赫把短刀遞到女兒面前。
「若有人以禮待你,你便以禮還之,若有人辱你欺你,也不必忍著。」
莫爾提伸出雙手,接過短刀。
「女兒記住了。」
莫赫點頭。
只有握著刀鞘的手,在鬆開時停了一下。
城主夫人拿起那捲白絹。
她沒有說許多,只將白絹放進女兒手中,替她攏了攏耳邊垂落的珠鏈。
「想家便回來。」
莫爾提方才一直忍著。
聽見這句話,她的眼圈一下紅了。
「母親……」
城主夫人的手指也頓住了。
可滿廳賓客都看著,她很快收回手,重新坐正。
「今日是喜日,不許哭。」
莫爾提用力抿住嘴唇,點了點頭。
她跪在彩毯上,向父母叩首。
第一次,謝生養。
第二次,謝教導。
第三次,辭家門。
額前的珠鏈垂下來,輕輕碰到彩毯。
城主夫人的眼睛一直落在女兒身上,藏在袖中的手卻緊緊攥住了帕子。
莫赫端坐不動,下頜繃得很緊。
直到莫爾提叩完第三次,他才抬了抬手。
「起來吧。」
聲音比方才啞了些,莫爾提由侍女扶著起身。
女官將送行酒端上來,莫赫與城主夫人各飲半盞,再由莫爾提飲盡剩下的酒。
這是雁城的規矩。
一盞酒,父母與女兒同飲,意味著哪怕出了這個家門,血脈也不會斷。
莫爾提喝完,將空盞倒過來,示意一滴未剩。
廳外立刻響起鼓樂。
幾名年輕女子搖著銀鈴,圍著她唱起雁城的送嫁歌。
歌聲並不哀婉,調子高而明快。
姬嬈聽不懂歌詞,卻能聽見其中一遍遍重複著莫爾提的名字。
賓客紛紛站起身,將準備好的彩線和香果放入侍女手中的銅盤裡。
莫爾提站在廳中,眼睛還紅著,唇角卻重新揚了起來。
那身紅色喜服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鋪開,金線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姬嬈看得入神,忍不住輕輕嘆了一聲。
「真漂亮。」
迦寧偏過頭。
「你是在誇她,還是在夸自己的妝?」
「都夸。」
姬嬈半點不謙虛。
「底子是她的,手藝是我的,少了哪一樣都不成。」
迦寧被她逗笑了。
姬嬈合上摺扇,用扇骨輕輕碰了碰下巴,目光仍落在莫爾提身上。
「雁城成婚,原來不遮臉。」
「大夏的新娘才要用蓋頭遮得嚴嚴實實。」
迦寧道:
「莫赫族認為,女子出嫁是光明正大的喜事,新娘要抬著頭走出家門,讓神明、父母和滿城百姓都看清她的臉。」
「這樣好。」
姬嬈點了點頭。
「辛辛苦苦化了幾個時辰,若拿塊紅布蓋住,豈不是白忙活了?」
「你就惦記這個?」
「那不然呢?」
姬嬈打開摺扇,遮住唇邊的笑。
「人這一輩子,做新娘的日子未必有幾回,自然要讓所有人看清楚,今日最好看的是誰。」
迦寧看著她,忽然道:
「姬嬈妹妹,你若穿喜服,定然也很好看。」
姬嬈扇扇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腦海里閃過沈清秋的臉,眼底的笑意不自覺軟了些。
「我好不好看,不必給所有人瞧。」
迦寧嘖了一聲。
「這才離開京城幾日,你便句句離不開她。」
「羨慕啊?」
姬嬈朝她挑了挑眉。
迦寧正要反駁,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喝彩。
莫爾提已經向家中幾位長輩敬過酒。
她今日的妝容本就明艷,經過方才的辭禮,眼尾微微泛紅,反而多了幾分動人。
姬嬈看了一圈,低聲感嘆:
「也不知是誰這麼有福氣,能娶到城主的女兒。」
「還能是誰?」
迦寧笑道:
「阿赫家族的長子,阿赫勒。」
「阿赫家族?」
「西域的大貴族。」
迦寧看著正在與女眷說話的莫爾提,眼神裡帶著笑。
「他們家掌著西邊兩處綠洲,還有三支大商隊,論家世,與莫赫家也算門當戶對。」
姬嬈轉過頭。
「聽著像是聯姻。」
「最初確實是兩家長輩有意。」
迦寧沒有否認。
「不過他二人從小便認識,阿赫勒幼時常隨父親來雁城,一住便是幾個月,莫爾提學騎馬,是他牽的馬;莫爾提第一次偷偷出城,也是他替她瞞下來的。」
「青梅竹馬?」
「正是。」
迦寧點了點頭。
「莫爾提十四歲那年,從馬上摔下來,腿傷了三個月,阿赫勒便在城主府外住了三個月,日日過來陪她。」
「後來阿赫勒隨商隊出關,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給她帶東西回來,有時是寶石,有時是香料,有時只是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
「莫爾提嘴上總嫌棄,屋裡卻一樣沒丟。」
姬嬈聽得笑起來。
「這倒是天造地設。」
「所以今日她才這樣高興。」
迦寧輕聲道:
「能嫁給自己想嫁的人,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她說完,眼神有一瞬的失神。
姬嬈側目看她。
迦寧卻已經重新揚起笑,抬手朝前指去。
「你看,辭禮要結束了。」
莫爾提正將最後一盞酒敬給族中年紀最長的老夫人。
老夫人飲過酒,從腕上褪下一隻金鐲,親手戴到她腕間。
女官揚起聲音:
「辭禮成——」
廳外鼓樂齊鳴。
侍女們將盛滿麥粒與紅棗的銅盤高高舉起。
按規矩,接下來便該由新郎家的迎親使進門,向城主夫婦呈禮,再請新娘出府。
莫爾提下意識望向前廳大門。
她臉上的笑意壓不住,手指卻輕輕捏著紅紗,顯出幾分難得的緊張。
城主夫人也朝門外看了一眼。
「阿赫家的迎親隊伍到哪兒了?」
一旁的女官答道:
「回夫人,半個時辰前便有人來報,說已經過了東街。」
城主夫人點了點頭。
「算算時辰,也該進門了。」
眾人便在廳中等著。
一盞茶過去,門外只有鼓聲,不見迎親使。
又過了一盞茶,院中的送嫁歌已經唱完了兩遍。
搖鈴的少女們停下來,互相看了看。
賓客席間漸漸響起細碎的議論聲。
莫爾提依舊站在彩毯上。
她腕間的金鐲壓著袖口,手指緩緩收緊。
城主夫人看了女兒一眼,轉頭問女官:
「去催一催。」
「是。」
女官快步離開。
院中負責迎客的僕從已經來回換了幾撥,城主府大門始終開著,卻不見一匹掛紅的馬,也不見阿赫家的旗幟。
沈清田從男賓席間走過來,壓低聲音道:
「姬姑娘,似乎有些不對。」
「我看見了。」
姬嬈神色不變。
她看向迦寧。
迦寧臉上的笑已經淡了,眉頭微微皺起。
「阿赫勒不是會誤吉時的人。」
姬嬈沒有接話。
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才離開的女官快步穿過院子,身後還跟著一名騎馬趕回來的侍衛。
那侍衛滿身塵土,額頭都是汗,腰間的刀鞘歪在一邊,顯然一路沒有停歇。
他到了階下,單膝跪地。
「城主!」
莫赫站了起來。
「迎親隊伍呢?」
侍衛低著頭,喘息未定。
「屬下趕到東街,只見阿赫家的迎親儀仗停在路邊。」
廳中的議論聲瞬間停了。
莫赫盯著他。
「阿赫勒人在何處?」
侍衛的頭壓得更低。
「回城主……」
「迎親隊伍里,沒有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