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的聲音沉了下來。
那侍衛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頭。
「是，阿赫家的儀仗、樂師和迎親使都在東街候著，可阿赫勒少爺不在其中。」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
議論聲剛冒出來，便被莫赫掃過去的一眼壓了下去。
莫爾提站在彩毯中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阿赫勒不在，那阿赫家的人怎麼說？」
莫赫問。
「迎親使只說，請城主稍候。」
「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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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赫冷笑了一聲。
「今日是什麼日子，他阿赫家不知道？」
侍衛沒有答話。
他只是奉命去催，哪裡敢替阿赫家解釋。
莫赫從上首走下來。
深褐色的衣擺擦過彩毯，腰間革帶上的玉石碰在一處，發出一聲輕響。
「去。」
「把阿赫家能做主的人給我帶來。」
「我倒要問問，他們把迎親儀仗擺在東街，把我女兒晾在這裡，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
侍衛領命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莫赫轉過身，看向廳中賓客。
方才還滿是喜氣的前廳，此刻氣氛卻是尷尬凝重的很。
他壓住怒意，沉聲道：
「諸位先用酒。」
城主夫人也起身吩咐女官。
「添席，上熱菜。」
女官立刻帶著侍女忙碌起來。
鼓樂重新響起，端著酒壺的侍女來回穿梭，臉上仍帶著笑，步子卻明顯快了。
賓客們重新坐下，嘴上不敢再議論，目光卻時不時往莫爾提身上落。
莫爾提仍站在原處，只是一直望著前廳大門。
姬嬈看見她唇上的石榴紅被咬出了一道淺痕。
迦寧快步走過去，擋住那些探究的目光。
「莫爾提。」
莫爾提像是沒有聽見。
迦寧握住她冰涼的手。
「先回房等。」
「不。」
莫爾提終於有了反應，她的視線仍落在大門外。
「他說過會來。」
她聲音很輕，卻說得十分肯定。
「阿赫勒答應過我，他會親自騎馬來接我。」
迦寧張了張嘴，沒有勸她。
姬嬈也走到莫爾提身側，替她整理了一下被攥皺的紅紗。
「那便在這裡等。」
莫爾提轉頭看她。
「姬掌柜，我的妝有沒有花？」
「沒有。」
姬嬈拿出隨身帶著的小鏡子，讓她看了一眼。
「還是很好看。」
莫爾提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片刻，將眼底那點慌亂壓了回去。
「那就好。」
「他還沒看見呢。」
城主夫人站在幾步之外，聽見這句話，眼眶一熱。
她很快轉過臉，吩咐身邊侍女去取披風。
今日風涼，莫爾提穿的喜服好看，卻擋不住從院中灌進來的風。
侍女取來紅色披風，城主夫人親手替女兒披上。
「母親，我不累。」
「你不累，賓客也要等。」
城主夫人的聲音仍舊平穩。
「坐著等也是等。」
莫爾提這才依言坐到一旁。
她雙手端正地交疊在膝上，若不是指尖一直輕輕發顫，幾乎看不出異樣。
沈清田站在不遠處，看了看莫爾提，又看向迦寧。
迦寧方才還帶著笑的臉，此刻已經冷了下來。
他遲疑片刻，低聲問姬嬈：
「阿赫家會不會是臨時悔婚了？」
姬嬈看了他一眼。
「別讓莫爾提聽見。」
沈清田立刻閉上嘴，他朝男賓席看去。
賓客們雖都在喝酒，神情卻各不相同。
有人擔憂，有人好奇，也有人眼底藏著幸災樂禍，只等著城主府鬧出更大的笑話。
沈清田皺起眉，主動往前挪了兩步，擋住了其中幾人的視線。
又過了兩刻鐘，門外仍沒有動靜。
莫赫已經來回走了數次。
每一次走到門邊，他都會停下來朝外看一眼，再沉著臉折回去。
終於，一名門房匆匆進來。
「城主，阿赫家的迎親使求見。」
莫赫猛地停下腳步。
「讓他進來！」
片刻後，一名穿著喜慶禮服的中年男子被帶進前廳。
他是阿赫家的族叔，也是今日領隊的迎親使，額角全是汗，一進門便俯身行禮。
「見過城主。」
莫赫沒有叫起。
「阿赫勒呢？」
迎親使身子一僵。
「城主，少爺他……」
「今日是我女兒出嫁的日子。」
莫赫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們阿赫家備了儀仗，帶了聘禮，連鼓樂都到了東街，卻沒有新郎。」
「怎麼，是覺得我莫赫家的女兒，配不上他阿赫勒？」
迎親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城主息怒！」
「少爺絕無此意，阿赫家也絕不敢輕慢莫爾提小姐！」
莫赫一掌拍在桌上。
茶盞被震得跳了一下，裡面的茶水潑出大半。
「人都不來，還敢說沒有輕慢？」
「你們是想讓滿城的人看我女兒笑話，還是想告訴我，這門婚事，你們阿赫家反悔了！」
最後幾個字落下，滿堂俱靜。
莫爾提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父親。」
她走到迎親使面前。
「阿赫勒在哪裡？」
迎親使看見她，臉上的愧色更重。
「莫爾提小姐，少爺他……」
「你只要告訴我，他在哪裡。」
迎親使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低下頭。
「我不知道。」
莫爾提定定看著他。
「你是迎親使，卻不知道新郎在哪裡？」
「今早少爺本該從別院出發，可我們趕去時，人已經不在了。」
「不辭而別？！」
「他把婚姻大事當成什麼！」
「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迎親使跪在地上，不敢辯駁。
莫赫指著他的鼻子，怒聲道：
「回去告訴阿赫家主，我莫赫家的女兒，不是任由他們這樣羞辱的！」
「今日阿赫勒若不來，這門婚事便作罷！」
「從今往後，阿赫家的人，休想再踏進城主府半步！」
「城主！」
迎親使急得抬起頭。
「請您再寬限些時候，少爺對莫爾提小姐一片真心，絕不會無故離開！」
「他真有心，今日便該站在這裡！」
莫赫勃然大怒。
「滾出去！」
迎親使還想解釋，兩名護衛已經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莫爾提忽然出聲。
「等等。」
眾人看向她。
「父親，阿赫勒不是這樣的人。」
莫赫正在氣頭上。
「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替他說話？」
「女兒不是替他說話。」
莫爾提走到父親面前，緩緩跪了下去。
滿堂賓客都看著。
城主夫人臉色微變。
「莫爾提，起來。」
莫爾提沒有起身，她仰頭看著父親，眼底發紅，聲音卻沒有亂。
「父親，阿赫勒答應我的事，從未食言。」
「他不是會在今日棄我不顧的人。」
莫赫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低頭看著女兒，怒意中又摻進幾分心疼。
「可他今日就是沒有來！」
「那一定是出了別的事。」
莫爾提雙手撐地，朝父親俯下身。
額前的珠鏈碰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求父親不要現在退婚。」
「再等一等。」
「只等到日落。」
城主夫人上前一步，扶住女兒的肩膀。
「先起來。」
莫爾提卻跪得很穩。
「父親，女兒求您。」
莫赫看著那一身紅色喜服，半晌沒有說話。
這是他的獨女，莫赫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臉上的怒意仍未消散，卻沒有再提退婚。
「好。」
「我等到日落。」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迎親使。
「日落之前，阿赫勒若還沒有出現，你們阿赫家便不必再來了。」
迎親使連連叩首。
「多謝城主，多謝城主！」
莫爾提也低聲道：
「謝父親。」
城主夫人將女兒拉起來，替她拍去裙擺上的塵土。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名守門的護衛似乎在阻攔什麼人，院中傳來爭執聲。
「讓我進去！」
「我有急事稟報城主！」
「我們家少爺出事了！」
迎親使猛地回頭，莫赫也看向門外。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推開護衛，踉踉蹌蹌地闖進前廳。
他衣袍沾滿塵土，一隻鞋不知丟在了何處，腳上的白襪已經磨破，滲出血來。
迎親使看清來人，臉色頓時變了。
「管家？」
他一路跑到廳中，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城主！」
「求城主救救我家少爺！」
莫赫盯著他。
「阿赫勒到底怎麼了？」
老管家喘得厲害，嘴唇已經乾裂，他張了幾次嘴，才勉強說出話來。
他顫抖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沾著暗紅血跡的書信，雙手舉過頭頂。
「少爺他……被馬匪劫了。」
廳中響起一片抽氣聲。
莫赫臉色驟變，幾步上前拿過書信。
信封上沒有落款，只有一個用血畫出的狼頭。
站在一旁的姬嬈看到這狼頭後，腦海中一陣嗡鳴.......
這狼頭，她，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