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盯著信封上的狼頭，指尖一下涼了。
那圖案畫得並不精細。
暗紅的似血跡一般的紅色早已經干透，狼耳向後壓著，獠牙外露，左眼下方有三道短痕。
旁人或許只會當成馬匪留下的凶記。
可她不會認錯。
這——是塔塔族的狼印。
塔塔族人以狼為圖騰，以狩獵為生，每次打獵時會在旗上繡狼，祭祀時在額前畫狼。
原主幼時曾問過父親，為何狼的左眼下要多出三道痕。
她的父王將她抱在膝上，用粗糙的手掌摸著她的頭髮。
「那不是傷痕。」
「是狼走過風雪、黃沙和鮮血，最後留下的路。」
那些被姬嬈壓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在這一刻翻湧而出。
那一夜，塔塔族的營地掛著紅綢。
族中剛完成一次狩獵，收穫頗豐，篝火燒得很旺，年輕男女圍著火堆唱歌，烤肉的香氣飄出去很遠。
姬嬈穿過來的時候，曾短暫地享受過幾個時辰的公主待遇。
有人給她端來最甜的馬奶酒，有人將新制的銀鈴系在她腕上，族中的孩子追著她喊公主。
她還沒弄清自己身處何地，夜色里便響起了第一聲慘叫。
鐵騎踏破營門。
火箭落在氈帳上，火光頃刻燒紅了半邊天。
她看見族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只看見父親提著彎刀衝出去。
外頭是刀刃砍進血肉的悶響，是哭喊，是馬蹄，是人倒下時壓翻木架的聲音。
後來她被俘，鎖住手腳，扔進運送奴隸的鐵籠。
塔塔族從那一夜起，便沒了。
至少她一直以為，沒了。
「姬姑娘？」
沈清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姬嬈回神。
前廳里所有人都在看那封血書，沒有人留意她。
只有沈清田站得近，看見她的臉色忽然白了。
「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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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嬈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兩步，視線牢牢落在莫赫手中的信封上。
「城主，可否讓我看看？」
莫赫正要拆信，聞言抬頭。
他臉色鐵青，眼底壓著怒火，顯然沒有心思與人周旋。
「姬掌柜認得這印記？」
姬嬈頓了一下，迦寧也轉頭看向她。
姬嬈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來，藏進袖中。
「倒是不認得......」
莫赫盯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將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粗糙的羊皮紙。
紙上同樣沾著血，寫的是西域文字。
莫赫一眼掃過，臉色越來越難看。
城主夫人走到他身側。
「上面寫了什麼？」
莫赫沒有立刻回答。
阿赫家的老管家跪在地上，急聲道：
「城主，他們要什麼？只要能救少爺，阿赫家都肯給！」
莫赫把羊皮紙扔到桌上。
「他們要阿赫家三支商隊近半年的貨物，還要十萬兩白銀。」
廳中頓時一靜，十萬兩不是小數目。
更何況還有三支商隊半年的貨物。
那幾乎是在挖阿赫家的根。
迎親使臉色發白。
「他們可說了在何處交贖金？」
「日落後，會有人再送消息。」
莫赫冷聲道。
「若敢輕舉妄動，便將阿赫勒的頭送到城主府。」
莫爾提站在幾步之外，聽見最後一句，身體晃了一下。
迦寧立刻扶住她。
「莫爾提。」
莫爾提抓緊迦寧的手腕，指甲幾乎陷進她衣袖裡。
她沒有哭，只是望著那封信。
「信上可有阿赫勒的字？」
老管家連忙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染血的衣料。
布料是大紅色，邊緣繡著金線，正是新郎今日所穿的喜服。
「這是同信一起送來的。」
老管家雙手發抖。
「還有少爺隨身的玉墜。」
莫爾提一眼認了出來，那是她十五歲時送給阿赫勒的。
阿赫勒常年隨商隊出關，她怕他在路上遇險，便去神廟求了這塊玉。
玉的背面還有一道很淺的裂紋，是她親手繫繩時不慎摔出來的。
這些年，阿赫勒一直戴著。
莫爾提伸手接過玉墜，拇指在那道裂紋上摸了摸。
「他是在哪裡被劫走的？」
老管家低聲道：
「少爺昨夜住在城東別院，今早天還沒亮，他收到一封信，說是商隊有批貨出了岔子，便只帶了四名護衛出門。」
「我們等到吉時將近，仍不見少爺回來，才派人沿路去找。」
「在城外三十里的亂石坡，找到了少爺騎的馬，還有護衛的屍首。」
莫爾提猛地抬頭。
莫赫聽到這裡，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有人知道他今日成婚，也知道他會從城東別院出發。」
「那封信是故意將他引出城的。」
老管家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莫赫將手裡的羊皮紙重新展開，看著上面的狼頭，眼中怒意翻滾。
這段時日，雁城附近已經出了好幾起劫案。
最初丟的是香料和綢緞，後來是整支駝隊。
商隊被搶，隨行的人有時會被放回來，有時一個都不見。
雁城守軍先後出城搜過三次，只找到幾處廢棄的營火。
那群人像是對附近的地形極為熟悉，每次都能趕在官兵到來前消失。
莫赫原以為是西邊流竄來的馬匪。
現如今他們竟敢在他女兒成婚當日，將新郎從雁城附近劫走。
簡直豈有此理，膽大妄為！
莫赫一掌拍在桌上。
「來人！」
門外守衛立刻進來。
「傳我命令，封閉四門！」
「調兩隊騎兵出城，先去亂石坡，再搜城外所有廢棄驛站和水源。」
「城中客棧、貨棧、馬市，一處都不許漏。凡是近一個月進城、來歷不明之人，全部帶回審問！」
姬嬈心頭一緊。
「城主不可。」
她開口得太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莫赫的臉色本就難看，聞言更冷了幾分。
「姬掌柜有何高見？」
姬嬈壓住翻湧的思緒，走到桌前。
「綁匪既然說了，輕舉妄動就會撕票，您若下令全城搜捕，只會逼他們動手。」
「這是雁城。」
莫赫聲音沉冷。
「若連我都要受幾個馬匪要挾，往後誰還敢走這條商路？」
「城主此刻大動干戈，他們就算不殺阿赫勒，也會立刻轉移。」
姬嬈看了一眼那封信。
「對方既敢留下印記，便不怕城主查，他們早已想好退路。」
莫赫盯著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湊齊十萬兩，任由他們拿走？」
「銀子可以湊，但不一定真給。」
莫赫冷笑了一聲。
「日落後才有第二封信，誰知道他們會把消息送到何處？」
「那就等。」
說話的人是莫爾提。
她握著那枚玉墜，一步一步走到父親面前。
「父親，求您......先不要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