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宮中的女官離開後,姬嬈沒有立刻動身去宮中工坊。
她先讓沈清田將鳳天閣帶來的妝料逐一清點,又把每一盒的名稱、分量和封簽都記在冊上。
迦寧站在一旁,仍有些不放心。
「姬嬈妹妹,宮中工坊的人若故意刁難,怎麼辦?」
「那便讓他們慢慢驗。」
姬嬈將最後一張清單收進袖中。
「只要每一樣都當著他們的面開封,他們便不能說我們私下動過手腳。」
「可浴佛節還有三日,若他們拖著不驗呢?」
「王后要用妝,工坊若拖得起,王后身邊的女官也拖不起。」
姬嬈抬頭看她。
「公主別急,宮裡的人比我們更怕誤事。」
迦寧看著她,忽然想起昨夜蓮花宮裡那場宴席。
她王兄只要對一個人起了興趣,便很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可姬嬈不僅沒有退,反倒把話說得那樣直白,仿佛完全不擔心得罪人。
「你當真一點都不怕我王兄?」
「怕。」
姬嬈答得很快。
迦寧一愣。
「那你還……」
「怕他,是因為他是大皇子,敢頂回去,是因為我不能讓他以為我好欺負。」
姬嬈將一盒胭脂遞給沈清田。
「這兩件事不衝突。」
迦寧沉默下來。
她忽然發現,姬嬈與自己見過的那些人都不一樣。
旁人害怕權勢,便先把自己縮起來。姬嬈卻像一隻知道獵人危險的野獸,正因為知道危險,才會始終盯著對方的手,不肯把脖子主動送過去。
馬車駛入宮門時,日頭已經升高。
宮中工坊設在王后宮殿後側,院牆不高,門口卻守著兩名帶刀侍衛。昨日送來的木匣早已擺在院中的長案上,十幾名工匠和女官圍在那裡,神色各異。
領頭的是一名年過五旬的婦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衣襟上繡著一朵半開的蓮花。
她看見姬嬈,先向迦寧行禮,隨後才道:
「這位便是鳳天閣的姬掌柜?」
「正是。」
「奴婢姓烏,是王宮工坊的掌事。」
烏掌事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
「王后有令,鳳天閣送來的妝料,今日必須驗清。」
「有勞烏掌事。」
姬嬈讓人將清單遞過去。
烏掌事沒有接,只淡淡道:
「規矩是一樣一樣驗,不是看幾眼清單便算完。」
「自然。」
姬嬈側身讓開。
「那便開始吧。」
第一盒金粉被當眾啟封。
工坊里的老匠人取出少量粉末,放在白瓷碟中,又分別用水、香油和面脂調開。金粉細膩,融進面脂後呈出一層很淺的金色,在日光下並不刺眼。
烏掌事俯身看了片刻。
「這便是佛國的金砂?」
「是鳳天閣從佛國商戶手中買來的原料,已經篩過三次。」
姬嬈道:
「若要用於面妝,必須調入面脂,不能直接敷在眼周。」
老匠人用指腹蘸了一點,先在自己手背上試了試。
過了半晌,皮膚沒有泛紅。
烏掌事又讓人取來銀針,在粉末中攪了攪,見銀針沒有變化,才在驗料文書上落下一筆。
「金砂一盒,無異。」
之後是紅礦。
紅礦磨成的粉色澤鮮亮,帶著一點沉沉的朱紅,比尋常胭脂更濃,卻沒有硃砂那樣的粉感。
工坊中有人低聲議論。
「顏色確實好看。」
「若調得輕些,抹在唇上也不俗。」
「這東西若拿來畫花鈿,浴佛節那日定會搶眼。」
姬嬈聽見最後一句,抬眼看過去。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女工,手裡還捧著那隻白瓷碟。
姬嬈道:
「王后用不得。」
年輕女工一怔。
「為何?」
「紅礦顏色太重,王后身著正禮,妝面要端莊,不宜用這樣的艷色。」
姬嬈用細匙挑起一點粉末。
「不過可以取極少量,調進胭脂,給年輕女眷添一點氣色。若是直接敷在唇上,幾個時辰後便會顯得干。」
烏掌事看了她一眼。
「你倒捨得。」
「好東西也得用在合適的地方。」
姬嬈將細匙放回去。
「顏色越艷,越不能多用。妝面不是貨架,什麼都往臉上堆,只會顯得人髒。」
迦寧差點笑出聲,又趕緊低下頭。
烏掌事沒有斥責,只讓人繼續試驗。
這一忙,便忙到了午後。
鳳天閣帶來的每一盒妝料,都被拆開驗過。
工坊不僅檢查了顏色和氣味,還將調好的面脂分別塗在幾名女工的手腕上,記錄一炷香後的變化。
最後一項完成時,烏掌事在文書上蓋下工坊印記,將其中一份遞給姬嬈。
「所有妝料均已驗過,封簽也由工坊與鳳天閣共同加蓋。浴佛節之前,除王后宮中的女官,不許任何人擅自開啟。」
「好。」
姬嬈接過文書,目光落在旁邊那隻紅礦盒上。
紅礦沒有問題,金砂也沒有問題。
可她清楚,真正的麻煩從來不在妝料本身。
有人若想找她的麻煩,便不會在驗料上留下太明顯的痕跡。
烏掌事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便問:
「姬掌柜還有何事?」
「有一件事,想請掌事幫忙。」
「你說。」
「浴佛節當日,王后與迦婼公主所用的妝料,能否由工坊另行登記,單獨封存?」
烏掌事皺眉。
「已經封存,何必再分?」
「王后身份貴重,公主又是王室嫡女。若所有妝料混放,臨時取用時容易出錯。」
姬嬈指了指其中兩隻箱子。
「鳳天閣帶來的顏色很多,宗室女眷的妝面各有不同。王后要用的東西最好單獨放置,啟封時也由女官親自點驗。」
烏掌事沉吟片刻。
「這不算難事。」
「還有王后當日的梳妝房。」
姬嬈道:
「請工坊提前查看香爐、銅鏡和水盆。若宮中有慣用的香粉,也請一併記下。」
烏掌事終於正眼看她。
「姬掌柜是擔心有人動手腳?」
「我只是怕自己不熟悉宮裡的規矩。」
姬嬈笑了笑。
「出了差錯,旁人不會說王后宮中的東西有問題,只會說鳳天閣的妝師手藝不精。多問一句,總沒有壞處。」
烏掌事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頭。
從工坊出來,迦寧才低聲道:
「你方才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沒有。」
「那你為何連香爐都要查?」
姬嬈抬頭看了一眼王后宮殿的方向。
「正因為暫時什麼都沒看出來,才更要查。」
「王后既然滿意我的妝,便不會讓人輕易動我,至少在浴佛節結束前,我還有用。」
另一邊,大夏京城。
沈清秋將最後一張名冊合上,遞給站在桌前的劉順。
「北城的宅子騰出來了嗎?」
「已經騰出來了。」
劉順恭敬回道:
「塔塔族的人分了三處安置,年長的住北城宅院,婦人和孩子住西街的院子,能做工的都安排進了沈家的作坊,只是……」
「只是什麼?」
「塔塔族幾個年輕的,不願留下。」
沈清秋抬眼。
「為什麼?」
「他們想去佛國……」
屋裡靜了片刻。
沈清秋將手中的帳冊放下。
「恩,隨他們,給他們銀兩盤纏。」
劉順點頭答應,但又有些支支吾吾。
「劉順,你來鳳天閣多少年歲了?」
「回夫人,20 多年了……」
「那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夫人……是姬掌柜……我偶然聽塔塔族幾個年輕人說起……」
「恩?!姬嬈怎麼了?!」
「他們說,姬掌柜當著女中豪傑……敢孤身一人見馬匪……」
「什麼?!!!!」
劉順身子一顫,立刻解釋:
「夫人,我也是聽了個一知半解,也許事實並非如此……」
「別說了!!劉順!去讓人備車備馬!」
「夫人,您……您要出門?」
「恩,去佛國。」
劉順傻了,沈清秋神色沒有任何猶豫。
「我去佛國抓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