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蓮花宮,夜風迎面吹來,迦寧才覺得胸口那口氣緩緩落下去。
她一路都沒有怎麼說話。
直到坐進馬車,宮門在身後越來越遠,迦寧才猛地轉過頭。
「姬嬈妹妹。」
「嗯?」
「你方才為何要說那些話?」
姬嬈靠在車壁上,將腰間摺扇取下來,慢悠悠地展開。
「哪些話?」
「你明明知道我王兄對你有心思,還說你有心上人,說那人比他好。」
迦寧越想越覺得心驚。
「你還說她是女子。」
「是啊。」
姬嬈答得坦然。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可他是佛國大皇子!!」
「所以呢?」
「他若因此惱羞成怒……」
「若我說自己沒有心上人,他便會收了心思麼?」
姬嬈抬眼看她。
迦寧張了張嘴,卻沒能答上來。
不會。
她太了解迦如卡了。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旁人點頭送到面前的東西。
越是已有歸屬,越是難以靠近,反倒越能勾起他的興致。
「既然說與不說,他都未必肯放過,那我何必委屈自己,編一個他愛聽的答案?」
迦寧知道,姬嬈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歸怕,卻不肯為了活下去,把自己的骨頭折斷。
「我王兄不會輕易罷休的。」
迦寧低聲道。
「我知道。」
「他已經讓人去查你了。」
姬嬈撥弄著扇骨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每次起了興趣,都會先把東西的來處、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迦寧的聲音發緊。
「那他查到的東西越多,越知道我不是一件能被隨手拿走的東西。」
姬嬈淡淡道。
迦寧蹙眉。
「鳳天閣在大夏確實厲害,可終究是商戶,況且這裡是佛國。」
「所以我才要儘快把貨契拿到手。」
姬嬈望向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燈火。
「等浴佛節一過,事情辦完,我們便走。」
「他若不讓你走呢?」
姬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讓你的皇帝哥哥來救我!」
「哎呀!說什麼呢!」
迦寧一陣面紅耳赤,緊張的氣氛,也被這句玩笑話給帶過了。
馬車回到客棧時,布爾汗已帶著人守在門口。
見姬嬈從車上下來,他先看她有沒有受傷,又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宮人,直到宮門的馬車調頭離去,臉色才稍稍緩和。
「可有事?」
「吃了頓飯。」
姬嬈道。
「飯不好吃?」
「還行。」
布爾汗看著她。
「那您為何這副表情?」
姬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什麼表情?」
布爾汗不說話。
公主平日笑得再像沒心沒肺,他也能看出來,那笑意是真是假。
「先進去。」
姬嬈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房裡,沈清田一直沒睡。
他聽見動靜,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姬姑娘,公主殿下,你們總算回來了。」
「今日宴席如何?那些女官和宗室夫人可曾說了什麼?」
迦寧看了他一眼。
「沒人來。」
沈清田一愣。
「沒人?」
「王兄借談妝造的名義,單獨設宴。」
姬嬈接過清秋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不過妝造的事也定下來了。浴佛節那日,皇室女眷妝容皆由我負責。」
沈清田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
「大皇子如此安排,會不會有詐啊?」
「會不會,到了那日便知道了。」
姬嬈將迦如卡給的捲軸放到桌上。
「先辦眼前的事。」
她展開捲軸。
上頭果然只寫了王室女眷的姓名與身份,連年歲都不曾標明,顯然不是讓人拿來認真備妝的。
迦寧坐到她身旁,指著其中幾處名字。
「這位是三王叔的正妃,年近五十,最忌面上粉重,這個是我六王叔的側妃,平日最愛艷色,卻不能壓過王后的妝。」
「這幾位未出閣的宗室貴女,浴佛節時要跟在迦婼身後,只能用淡妝。」
姬嬈一邊聽,一邊讓沈清田記下。
待記到最後,迦寧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哎?!這裡為何有她?」
姬嬈看過去。
「誰?」
「阿奇娜。」
迦寧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她是父王去年新納的側室,原本不該同王后一道受禮,浴佛節上,後宮女眷雖都會到八面寺,可她的妝不該排在王后宮中。」
姬嬈垂眼看著那個名字。
「這份名單是迦如卡給的。」
「我知道。」
迦寧抿緊唇。
「可他怎麼會把阿奇娜也放進來?」
「無非兩種可能。」
姬嬈道。
「要麼是他故意給我添麻煩,要麼便是宮裡有人想借我的手添麻煩。」
沈清田聽得頭皮發緊。
「那該如何是好?」
「明日驗料時,順便把宮室、時辰和所有人的座次問清楚。」
姬嬈將捲軸捲起。
「凡是沒寫在王后女官文書上的人,一概不碰。」
「誰來請也不去?」
「誰來都不去。」
姬嬈看向迦寧。
「除非王后親自發話。」
翌日天剛亮,王后宮中的女官果然來了。
來的仍是昨日那名年長女官,身後跟著四名捧著木匣的宮人。
她的態度比昨日客氣許多,進門便向迦寧行禮,又朝姬嬈微微欠身。
「王后殿下命我來傳話。」
「昨日姬掌柜給迦婼公主試的妝面,王后很滿意。」
女官繼續道:
「王后說,姬掌柜心思巧,手也穩,浴佛節當日,她的妝面便交給鳳天閣。」
迦寧悄悄鬆了口氣。
至少王后這邊,是真的認可了姬嬈。
姬嬈起身行了一禮。
「承蒙王后殿下信任,鳳天閣必當盡心。」
女官抬了抬手,身後宮人將木匣放到桌上。
「這是王后命人送來的衣飾樣圖、當日禮儀流程,還有各宮女眷的梳妝時辰。」
姬嬈打開第一隻木匣。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數卷文書,比迦如卡昨夜給的那份名單詳細得多。
王后於卯時梳妝,迦婼於辰時梳妝,宗室女眷則分在偏殿,由鳳天閣其餘妝師負責。
女官又命人打開另外幾隻木匣。
「此外,這是宮中工坊擬出的驗料文書。」
「王后殿下說,姬掌柜昨日提得有理。浴佛節事關王室顏面,用料不可含糊,鳳天閣帶來的所有妝料,今日便可送往工坊驗看,驗畢後由工坊與鳳天閣共同封存。」
姬嬈接過文書,仔細看了一遍。
上頭不但有工坊掌事的名字,還留出了鳳天閣籤押的位置。
她笑了笑。
「王后殿下思慮周全。」
女官看著她,語氣緩和了許多。
「王后還說,迦婼公主昨日性子急,若有失禮之處,讓姬掌柜莫要放在心上。」
「公主年少,愛美心切,我能理解。」
「姬掌柜大度。」
女官說完,便要帶人離開。
姬嬈卻叫住了她。
「女官大人。」
「還有何事?」
「浴佛節當日,鳳天閣的人只認王后殿下的文書與您的令牌。」
姬嬈將那份流程文書輕輕放回木匣。
「我等是外來的商戶,怕不懂宮中規矩,若有人臨時傳話,反倒耽誤了王后與諸位娘娘的正事。」
女官看了她一眼,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姬掌柜放心。」
「浴佛節當日,奴婢會親自守在王后宮中,除王后殿下與本宮女官外,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鳳天閣的人手。」
「多謝。」
女官離去後,沈清田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王后殿下竟這樣好說話。」
迦寧卻沒有立刻高興。
「王后只是重視浴佛節,也重視顏面。」
「她滿意你的手藝,便不會在這個時候為難你。」
姬嬈點頭。
「這便夠了。」
她看著桌上那幾隻木匣,目光落在驗料文書上。
「至少浴佛節前,我們又多了一層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