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殿下何意味?」
姬嬈問。
迦如卡看著她,手指緩緩摩挲金杯邊沿。
「塔塔族曾是西域最善騎射的部族,草場廣闊,牛羊成群,王帳中的勇士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飛鷹。」
「本殿幼時聽來往商隊提過,塔塔族的姑娘也與別處不同,能騎烈馬,能飲烈酒,不必終日困在帳中等著嫁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惜啊,沒了。」
殿中的香菸從鎏金爐里細細升起,姬嬈垂眼看向面前的茶。
茶湯清亮,映出頭頂搖晃的燈火。
「是啊,沒了。」
她的聲音很淡。
那些人死在刀下,王帳被燒成焦土,剩下的人被鐵鏈鎖著,分作貨物送往不同的地方。
有人死在路上,有人被買進府中,有人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姬嬈來到這裡時,身上也戴著枷鎖。
她沒有親眼見過塔塔族的草原,卻接下了這具身體裡尚未散盡的恨與痛。
迦寧側過臉看她。
姬嬈臉上沒有多少波瀾,只用手指撥了一下面前的茶盞,仿佛方才說的是旁人的事。
迦如卡收回目光。
「本殿並無冒犯之意。」
「殿下只是隨口一問,我也只是隨口一答。」
姬嬈端起茶,喝了一口。
「故國覆滅,在這世道上算不得稀奇事,今日是塔塔族,明日也可能是旁的國家,誰說得准呢?」
迦寧手裡的杯盞輕輕一頓。
這樣的話,若是在大夏皇宮說出來,少不得要被人扣上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迦如卡卻沒有動怒。
他望著姬嬈,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
「姬掌柜膽子果真很大。」
「膽子不大,活不到今日。」
姬嬈放下茶盞,她說得輕描淡寫。
迦如卡眼裡的興味卻更深了。
殿外夜色漸濃,蓮花燈的光從窗紗外透進來,落在姬嬈深青色的衣袖上。
男裝將她身上那點艷色收了大半,卻壓不住眉眼間的鋒芒。
迦如卡愛烈馬,也愛好刀。
越是難馴,越想伸手。
宮人送上新烤的麵餅。
姬嬈撕下一塊,在酥酪里蘸了蘸。
「殿下不是說要談浴佛節的妝造麼?」
「急什麼?」
「宴吃到一半,正事卻半句未提,我怕再不問,回去以後不好同鳳天閣的人交代。」
「你做什麼事,都要同旁人交代?」
「鳳天閣可不是你的鋪子,你只是個掌柜。」
「是,也不是,鳳天閣是我的家。」
迦如卡往後靠了些。
「呵呵,你這樣不累麼?」
「數銀子若也算累,世上怕是有不少人想替我受這份罪。」
姬嬈咬了一口麵餅。
「殿下生在王室,不必為幾盒金粉算帳,自然不懂做生意的快活。」
「快活?」
迦如卡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形容商賈之事。
「商人往來千里,低買高賣,為了幾分利與人討價還價,有何快活?」
「銀子落進自己口袋裡,便快活。」
「就為銀子?」
「銀子能換飯吃,能換馬車,能讓人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姬嬈抬起眼。
「旁人眼中的金銀俗物,於我而言,是買自由的東西。」
迦如卡看了她一會兒。
「若有人能給你更多呢?」
姬嬈唇角輕輕揚起。
「那得先看他想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若什麼都不要?」
「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或許有。」
「那更要小心。」
姬嬈拿起絹帕擦了擦指尖。
「不要錢的東西,往往最貴。」
迦寧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兄,王后今日已經看過迦婼的妝面。她可有讓人傳話,是否滿意?」
迦如卡偏頭看她,神情淡淡:
「母后很滿意。」
「那浴佛節那日……」
「由鳳天閣負責。」
迦如卡答得乾脆。
「迦婼與母后的妝,皆交給姬掌柜。」
迦寧皺眉。
「母后的妝也要姬掌柜親自做?」
「怎麼,鳳天閣沒有這個本事?」
「不是沒有。」
迦寧道:
「只是浴佛節當日事多,王后與皇姐不在一處,姬掌柜只有一個人,如何兩邊來回?」
姬嬈也看向迦如卡。
「公主說得有理,王后身份貴重,妝面不能有失,我需提前知道宮室安排與梳妝時辰,再定人手。」
「明日宮中會送來名冊。」
迦如卡抬手示意。
身後的內侍立刻捧來一隻捲軸。
「王室女眷的名單都在上面,姬掌柜可以帶回去看。」
姬嬈接過捲軸,卻沒有立刻展開。
「只有名單?」
「還缺什麼?」
「各人的年歲、衣飾顏色,浴佛節當日所站的位置,還有哪幾位需隨王后近前誦經。」
姬嬈道:
「妝造不是將人塗得越艷越好。站在王后身側的不能搶王后的顏色,年長的宗室夫人也不能與年輕姑娘畫一樣的眉眼。」
「這些明日會有人送去。」
「還有用料。」
「宮中工坊任你取用。」
「鳳天閣有自己的東西。」
姬嬈搖頭。
「宮中工坊的妝料,我不熟悉,不會輕易往王后臉上用。鳳天閣的東西進宮前,也請工坊逐一驗看,驗過以後簽下文書。」
迦如卡揚眉。
「你怕宮中出了差錯,怪到你頭上?」
「我是外來的商戶,既無王室撐腰,也無世族護著,自然要多留幾張保命的紙。」
姬嬈說得坦然。
「殿下若覺得麻煩,現在換人還來得及。」
迦如卡盯著她,忽然抬手拍了兩下。
「好。」
「就依你。」
「明日工坊驗料,驗過的東西全部封存,浴佛節當日再由你親手開啟。」
「多謝殿下。」
姬嬈將捲軸放到一旁。
「正事既然談完,這頓飯也算沒有白來。」
「你方才還說,本殿醉翁之意不在酒。」
姬嬈面不改色。
「我可沒說。」
迦如卡笑著飲了一口酒。
「姬掌柜,你當真很會裝糊塗。」
「做生意的人,太聰明容易遭人惦記,太糊塗又容易虧錢,只能在兩者之間來回裝一裝。」
「本殿倒覺得,你半點也不糊塗。」
「姬掌柜,你可有婚配啊?」
殿中一下安靜下來,迦寧不可思議的看向迦如卡。
這也太直白了!
姬嬈沒有立刻回答。
「殿下為何問這個?」
「好奇。」
迦如卡語氣隨意。
「姬掌柜這樣的女子,在大夏應當不缺求娶之人。」
「確實不缺。」
迦如卡眉梢微動。
「那是有,還是沒有?」
姬嬈靠著身後的軟墊,忽然笑了一下。
「尚未婚配。」
迦寧的心卻沒有放下。
果然,迦如卡緊接著道:
「既未婚配,便是還未定下?」
「婚事沒定。」
姬嬈說。
迦如卡望著她,眼神漸漸深了。
「大夏離此千里,你又是西域血脈,何必非要留在那裡?」
「我不留在那裡,又該留在哪裡?」
「西域廣闊,總有容身之處。」
「殿下忘了,塔塔族已經沒了。」
「族人沒了,故土還在。」
「草場今日屬這個部族,明日屬那個王庭,所謂故土,早換了主人。」
姬嬈的聲音不輕不重。
「何況西域人終究是要回西域的,這話聽著容易,可回去以後呢?」
「故人埋在土裡,王帳燒成了灰,認得的路也早被風沙蓋住。若只因身上流著西域人的血,便一定要回到西域,那人活一世,豈不是只能由出身替自己做主?」
姬嬈拿起茶盞。
「我想去哪裡,是我的事。」
「那你想留在大夏?」
「眼下是。」
「因為鳳天閣?」
「不。」
「哦?」
姬嬈看著杯中輕晃的茶湯,唇邊那點笑意深了些。
「我已有心上人。」
迦如卡的神情終於凝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像只是聽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
「既未婚配,心上人便未必能成為夫婿。」
姬嬈抬起眼。
「她不會成為我的夫婿。」
「為何?」
「因為她不是男子。」
迦寧手中的杯子差點落在案上。
殿側侍奉的宮人也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此刻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迦如卡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女子?」
「是。」
姬嬈答得坦蕩。
沒有遮掩,也沒有半點羞於啟齒。
「這便是你遲遲不婚配的緣故?」
「我不婚配,是因為我不願將自己寫進誰家的族譜,關進誰家的後院。」
姬嬈道:
「至於心上人是誰,與婚配無關。」
迦如卡看了她許久。
「你在大夏,她能給你名分?」
「我不需要。」
「世人會如何看你,你也不在意?」
「嘴長在他們身上,我還能一張張縫起來?」
姬嬈笑了一聲。
「他們愛說便說,只要別跑到我面前找罵,我懶得理會。」
迦寧慢慢放下杯盞。
她方才還擔心,姬嬈這句話會惹怒王兄。
可迦如卡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重新笑了起來。
只是這次的笑意並未落到眼底。
「所以,你來佛國,只為生意?」
「只為生意。」
「貨契一成,你便回大夏?」
「自然。」
「路途遙遠,往後來回運貨,總要有人替你照看佛國這邊的商路。」
「商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靠誰賞下來的。」
姬嬈頓了一下。
「若佛國容得下鳳天閣的生意,我便派人常駐,若容不下,這筆銀子不賺也罷。」
迦如卡輕輕轉著手中的金杯。
「你就不怕貨契拿不到?」
「怕。」
「本殿看不出來。」
「怕也不能寫在臉上。」
姬嬈道:
「何況買賣是兩邊的事,鳳天閣要佛國的原料,佛國的商戶同樣想要大夏的銀子。若有人非得拿貨契逼我低頭,那就不是做生意,是搶劫。」
她抬眼看向迦如卡。
「我不跟強盜談買賣。」
迦寧心口一緊。
她白日裡才聽姬嬈說過,有宮殿的強盜也是強盜。
眼下這話雖沒有指名道姓,矛頭卻已經遞到了迦如卡面前。
迦如卡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好一個不跟強盜談買賣。」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能不能拿到,全看鳳天閣的本事,本殿絕不插手。」
姬嬈微微一笑。
「殿下這樣說,我便放心了。」
迦如卡掃了一眼她身側的捲軸。
「時候還早,不再坐一會兒?」
「正事已經說完,明日還要準備驗料。」
姬嬈起身。
「多謝殫下款待。」
迦寧立刻跟著站起來。
「我送姬掌柜回去。」
迦如卡沒有阻攔,只抬了抬手。
「來人,送公主與姬掌柜出宮。」
姬嬈走下席位。
經過首席時,迦如卡忽然開口:
「姬掌柜。」
姬嬈停下腳步。
「殿下還有吩咐?」
「本殿有些好奇。」
迦如卡抬頭看她。
「你的那位心上人,是什麼樣的人?」
姬嬈眼裡的戒備淡去一點。
「聰明,漂亮,對我來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比你如何?」
「比我好。」
迦如卡揚眉。
姬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也比殿下好。」
說完,她不等迦如卡回應,轉身便往外走。
迦寧匆匆行了一禮,緊跟上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金蓮燈的光從門縫裡收了回去,蓮花宮重新安靜下來。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大氣也不敢出。
迦如卡仍坐在原處,垂眼看著案上的酒杯。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笑了一下。
「心上人。」
「讓人查。」
迦如卡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查清她在大夏的經歷,鳳天閣背後的東家,還有她說的那個心上人。」
內侍低下頭。
「是。」
迦如卡拿起酒壺,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