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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天下最好的人

2026-10-12 18:10:53 作者: 莫藝秋

  「可惜?殿下何意味?」

  姬嬈問。

  迦如卡看著她,手指緩緩摩挲金杯邊沿。

  「塔塔族曾是西域最善騎射的部族,草場廣闊,牛羊成群,王帳中的勇士能在百步之外射中飛鷹。」

  「本殿幼時聽來往商隊提過,塔塔族的姑娘也與別處不同,能騎烈馬,能飲烈酒,不必終日困在帳中等著嫁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可惜啊,沒了。」

  殿中的香菸從鎏金爐里細細升起,姬嬈垂眼看向面前的茶。

  茶湯清亮,映出頭頂搖晃的燈火。

  「是啊,沒了。」

  她的聲音很淡。

  那些人死在刀下,王帳被燒成焦土,剩下的人被鐵鏈鎖著,分作貨物送往不同的地方。

  

  有人死在路上,有人被買進府中,有人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姬嬈來到這裡時,身上也戴著枷鎖。

  她沒有親眼見過塔塔族的草原,卻接下了這具身體裡尚未散盡的恨與痛。

  迦寧側過臉看她。

  姬嬈臉上沒有多少波瀾,只用手指撥了一下面前的茶盞,仿佛方才說的是旁人的事。

  迦如卡收回目光。

  「本殿並無冒犯之意。」

  「殿下只是隨口一問,我也只是隨口一答。」

  姬嬈端起茶,喝了一口。

  「故國覆滅,在這世道上算不得稀奇事,今日是塔塔族,明日也可能是旁的國家,誰說得准呢?」

  迦寧手裡的杯盞輕輕一頓。

  這樣的話,若是在大夏皇宮說出來,少不得要被人扣上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迦如卡卻沒有動怒。

  他望著姬嬈,片刻後忽然笑了一聲。

  「姬掌柜膽子果真很大。」

  「膽子不大,活不到今日。」

  姬嬈放下茶盞,她說得輕描淡寫。

  迦如卡眼裡的興味卻更深了。

  殿外夜色漸濃,蓮花燈的光從窗紗外透進來,落在姬嬈深青色的衣袖上。

  男裝將她身上那點艷色收了大半,卻壓不住眉眼間的鋒芒。

  迦如卡愛烈馬,也愛好刀。

  越是難馴,越想伸手。

  宮人送上新烤的麵餅。

  姬嬈撕下一塊,在酥酪里蘸了蘸。

  「殿下不是說要談浴佛節的妝造麼?」

  「急什麼?」

  「宴吃到一半,正事卻半句未提,我怕再不問,回去以後不好同鳳天閣的人交代。」

  「你做什麼事,都要同旁人交代?」

  「鳳天閣可不是你的鋪子,你只是個掌柜。」

  「是,也不是,鳳天閣是我的家。」

  迦如卡往後靠了些。

  「呵呵,你這樣不累麼?」

  「數銀子若也算累,世上怕是有不少人想替我受這份罪。」

  姬嬈咬了一口麵餅。

  「殿下生在王室,不必為幾盒金粉算帳,自然不懂做生意的快活。」

  「快活?」

  迦如卡像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樣形容商賈之事。

  「商人往來千里,低買高賣,為了幾分利與人討價還價,有何快活?」

  「銀子落進自己口袋裡,便快活。」

  「就為銀子?」

  「銀子能換飯吃,能換馬車,能讓人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姬嬈抬起眼。

  「旁人眼中的金銀俗物,於我而言,是買自由的東西。」

  迦如卡看了她一會兒。

  「若有人能給你更多呢?」

  姬嬈唇角輕輕揚起。

  「那得先看他想從我這裡拿走什麼。」


  「若什麼都不要?」

  「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或許有。」

  「那更要小心。」

  姬嬈拿起絹帕擦了擦指尖。

  「不要錢的東西,往往最貴。」

  迦寧終於忍不住開口。

  「王兄,王后今日已經看過迦婼的妝面。她可有讓人傳話,是否滿意?」

  迦如卡偏頭看她,神情淡淡:

  「母后很滿意。」

  「那浴佛節那日……」

  「由鳳天閣負責。」

  迦如卡答得乾脆。

  「迦婼與母后的妝,皆交給姬掌柜。」

  迦寧皺眉。

  「母后的妝也要姬掌柜親自做?」

  「怎麼,鳳天閣沒有這個本事?」

  「不是沒有。」

  迦寧道:

  「只是浴佛節當日事多,王后與皇姐不在一處,姬掌柜只有一個人,如何兩邊來回?」

  姬嬈也看向迦如卡。

  「公主說得有理,王后身份貴重,妝面不能有失,我需提前知道宮室安排與梳妝時辰,再定人手。」

  「明日宮中會送來名冊。」

  迦如卡抬手示意。

  身後的內侍立刻捧來一隻捲軸。

  「王室女眷的名單都在上面,姬掌柜可以帶回去看。」

  姬嬈接過捲軸,卻沒有立刻展開。

  「只有名單?」

  「還缺什麼?」

  「各人的年歲、衣飾顏色,浴佛節當日所站的位置,還有哪幾位需隨王后近前誦經。」

  姬嬈道:

  「妝造不是將人塗得越艷越好。站在王后身側的不能搶王后的顏色,年長的宗室夫人也不能與年輕姑娘畫一樣的眉眼。」

  「這些明日會有人送去。」

  「還有用料。」

  「宮中工坊任你取用。」

  「鳳天閣有自己的東西。」

  姬嬈搖頭。

  「宮中工坊的妝料,我不熟悉,不會輕易往王后臉上用。鳳天閣的東西進宮前,也請工坊逐一驗看,驗過以後簽下文書。」

  迦如卡揚眉。

  「你怕宮中出了差錯,怪到你頭上?」

  「我是外來的商戶,既無王室撐腰,也無世族護著,自然要多留幾張保命的紙。」

  姬嬈說得坦然。

  「殿下若覺得麻煩,現在換人還來得及。」

  迦如卡盯著她,忽然抬手拍了兩下。

  「好。」

  「就依你。」

  「明日工坊驗料,驗過的東西全部封存,浴佛節當日再由你親手開啟。」

  「多謝殿下。」

  姬嬈將捲軸放到一旁。

  「正事既然談完,這頓飯也算沒有白來。」

  「你方才還說,本殿醉翁之意不在酒。」

  姬嬈面不改色。

  「我可沒說。」

  迦如卡笑著飲了一口酒。

  「姬掌柜,你當真很會裝糊塗。」

  「做生意的人,太聰明容易遭人惦記,太糊塗又容易虧錢,只能在兩者之間來回裝一裝。」

  「本殿倒覺得,你半點也不糊塗。」

  「姬掌柜,你可有婚配啊?」

  殿中一下安靜下來,迦寧不可思議的看向迦如卡。

  這也太直白了!

  姬嬈沒有立刻回答。

  「殿下為何問這個?」

  「好奇。」

  迦如卡語氣隨意。

  「姬掌柜這樣的女子,在大夏應當不缺求娶之人。」


  「確實不缺。」

  迦如卡眉梢微動。

  「那是有,還是沒有?」

  姬嬈靠著身後的軟墊,忽然笑了一下。

  「尚未婚配。」

  迦寧的心卻沒有放下。

  果然,迦如卡緊接著道:

  「既未婚配,便是還未定下?」

  「婚事沒定。」

  姬嬈說。

  迦如卡望著她,眼神漸漸深了。

  「大夏離此千里,你又是西域血脈,何必非要留在那裡?」

  「我不留在那裡,又該留在哪裡?」

  「西域廣闊,總有容身之處。」

  「殿下忘了,塔塔族已經沒了。」

  「族人沒了,故土還在。」

  「草場今日屬這個部族,明日屬那個王庭,所謂故土,早換了主人。」

  姬嬈的聲音不輕不重。

  「何況西域人終究是要回西域的,這話聽著容易,可回去以後呢?」

  「故人埋在土裡,王帳燒成了灰,認得的路也早被風沙蓋住。若只因身上流著西域人的血,便一定要回到西域,那人活一世,豈不是只能由出身替自己做主?」

  姬嬈拿起茶盞。

  「我想去哪裡,是我的事。」

  「那你想留在大夏?」

  「眼下是。」

  「因為鳳天閣?」

  「不。」

  「哦?」

  姬嬈看著杯中輕晃的茶湯,唇邊那點笑意深了些。

  「我已有心上人。」

  迦如卡的神情終於凝了一瞬,很快恢復如常,像只是聽見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答案。

  「既未婚配,心上人便未必能成為夫婿。」

  姬嬈抬起眼。

  「她不會成為我的夫婿。」

  「為何?」

  「因為她不是男子。」

  迦寧手中的杯子差點落在案上。

  殿側侍奉的宮人也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此刻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迦如卡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女子?」

  「是。」

  姬嬈答得坦蕩。

  沒有遮掩,也沒有半點羞於啟齒。

  「這便是你遲遲不婚配的緣故?」

  「我不婚配,是因為我不願將自己寫進誰家的族譜,關進誰家的後院。」

  姬嬈道:

  「至於心上人是誰,與婚配無關。」

  迦如卡看了她許久。

  「你在大夏,她能給你名分?」

  「我不需要。」

  「世人會如何看你,你也不在意?」

  「嘴長在他們身上,我還能一張張縫起來?」

  姬嬈笑了一聲。

  「他們愛說便說,只要別跑到我面前找罵,我懶得理會。」

  迦寧慢慢放下杯盞。

  她方才還擔心,姬嬈這句話會惹怒王兄。

  可迦如卡非但沒有動怒,反而重新笑了起來。

  只是這次的笑意並未落到眼底。

  「所以,你來佛國,只為生意?」

  「只為生意。」

  「貨契一成,你便回大夏?」

  「自然。」

  「路途遙遠,往後來回運貨,總要有人替你照看佛國這邊的商路。」

  「商路是走出來的,不是靠誰賞下來的。」

  姬嬈頓了一下。

  「若佛國容得下鳳天閣的生意,我便派人常駐,若容不下,這筆銀子不賺也罷。」

  迦如卡輕輕轉著手中的金杯。


  「你就不怕貨契拿不到?」

  「怕。」

  「本殿看不出來。」

  「怕也不能寫在臉上。」

  姬嬈道:

  「何況買賣是兩邊的事,鳳天閣要佛國的原料,佛國的商戶同樣想要大夏的銀子。若有人非得拿貨契逼我低頭,那就不是做生意,是搶劫。」

  她抬眼看向迦如卡。

  「我不跟強盜談買賣。」

  迦寧心口一緊。

  她白日裡才聽姬嬈說過,有宮殿的強盜也是強盜。

  眼下這話雖沒有指名道姓,矛頭卻已經遞到了迦如卡面前。

  迦如卡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來。

  「好一個不跟強盜談買賣。」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能不能拿到,全看鳳天閣的本事,本殿絕不插手。」

  姬嬈微微一笑。

  「殿下這樣說,我便放心了。」

  迦如卡掃了一眼她身側的捲軸。

  「時候還早,不再坐一會兒?」

  「正事已經說完,明日還要準備驗料。」

  姬嬈起身。

  「多謝殫下款待。」

  迦寧立刻跟著站起來。

  「我送姬掌柜回去。」

  迦如卡沒有阻攔,只抬了抬手。

  「來人,送公主與姬掌柜出宮。」

  姬嬈走下席位。

  經過首席時,迦如卡忽然開口:

  「姬掌柜。」

  姬嬈停下腳步。

  「殿下還有吩咐?」

  「本殿有些好奇。」

  迦如卡抬頭看她。

  「你的那位心上人,是什麼樣的人?」

  姬嬈眼裡的戒備淡去一點。

  「聰明,漂亮,對我來說,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比你如何?」

  「比我好。」

  迦如卡揚眉。

  姬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也比殿下好。」

  說完,她不等迦如卡回應,轉身便往外走。

  迦寧匆匆行了一禮,緊跟上去。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金蓮燈的光從門縫裡收了回去,蓮花宮重新安靜下來。

  侍立在一旁的內侍大氣也不敢出。

  迦如卡仍坐在原處,垂眼看著案上的酒杯。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笑了一下。

  「心上人。」

  「讓人查。」

  迦如卡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查清她在大夏的經歷,鳳天閣背後的東家,還有她說的那個心上人。」

  內侍低下頭。

  「是。」

  迦如卡拿起酒壺,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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