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寧盯著桌上的請帖,久久沒有言語。
那兩隻禮盒仍擺在一旁,金簪與寶石在燈下泛著光,香膏的氣味從盒縫裡透出來,甜得有些發膩。
姬嬈伸手將盒蓋合上。
「這些東西先封起來,登記入冊,別動。」
沈清田連忙應下,又忍不住問:
「姬姑娘,你當真要去?」
「若不去,明日便能傳成鳳天閣輕慢佛國王室。」
姬嬈拿起請帖,在指間轉了半圈。
「既然躲不過,就去看看。」
迦寧臉色並未好轉。
「姬嬈妹妹,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知道。」
「宗室夫人也可能只是個說辭。」
「嗯。」
「那你還答應得如此痛快?」
姬嬈看她一眼。
「總不能讓送信的人看出,你我怕得連門都不敢出。」
離酉時不足一個時辰,客棧里的人很快忙了起來。
隨行妝師捧來衣裙與首飾,想替姬嬈梳妝。
姬嬈卻只掃了一眼,便讓人將東西原樣收回去。
她從箱籠里挑出一件深青色圓領長袍,又取了條窄腰帶。
迦寧看見她換衣,眉頭一跳。
「你要穿男裝?」
「宴請的是鳳天閣姬掌柜,又不是哪家待嫁姑娘,何況我答應過她......」
姬嬈將長發束起,用一根烏木簪固定,額前只留了幾縷碎發。
沒有敷粉,連口脂也沒用。
換好衣裳後,只在腰間掛了一把摺扇,鏡中人眉眼明淨,遠看像個清瘦俊俏的年輕公子。
迦寧仍不放心。
「我王兄若覺得你故意怠慢……」
姬嬈整理好袖口。
「我穿大夏商戶常服赴宴,哪裡失禮?」
迦寧看著她那張未施脂粉的臉,心裡反而更沉。
姬嬈上妝時美得明艷,不上妝時卻另有一種惹眼。
少了脂粉遮掩,她眉眼間那點不受拘束的勁更清楚,偏偏男裝將身形收得利落,叫人一時難分是在看女子,還是在看一個過分俊美的少年。
「你還是略施些粉吧。」
迦寧試著勸道。
姬嬈轉頭看她。
「為何?」
迦寧一時答不出來,總不能說不施粉也未必有用......
馬車駛出客棧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蓮花宮在王宮東南側,並不與後宮相連,是佛國皇室接待貴賓的地方。
馬車經過兩道宮門,沿著鋪滿白石的長街向里走,遠遠便能看見宮門上方懸著的金蓮燈。
蓮花是佛國國花,宮內外皆以蓮紋裝飾。
白石台階兩側擺著銅製蓮花燈,燈芯浸在香油里,火光一簇簇亮著。
馬車停在宮外。
一名內侍迎上來,先向迦寧行禮,又看向姬嬈。
他的目光在姬嬈的衣著上停了一瞬,卻沒有多問。
「公主殿下,姬掌柜,大皇子已在殿內等候。」
「既然殿下已在等,便進去吧。」
蓮花宮正殿比尋常宴客之處更寬敞,地面鋪著織有蓮紋的厚毯,席位並非大夏常用的桌椅,而是一張張低矮長案。
殿中燃著香,氣味比迦婼寢宮裡的清淡許多。
迦如卡盤腿坐在首席,身上換了一件墨紅色常服。
他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端著金杯,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過來。
目光落到姬嬈身上時,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迦寧先一步開口:
「王兄。」
姬嬈隨後行禮。
「見過大皇子殿下。」
迦如卡看了她片刻,臉上沒有半點不悅,反而笑了。
「姬掌柜這身打扮,與白日裡大不相同。」
「白日進後宮,不得不換女裝,如今是赴宴,自然穿得自在些。」
「姬掌柜在大夏做生意,也常穿男裝?」
「方便。」
「方便什麼?」
「方便走路,方便算帳,也方便遇上不講理的人時跑得快些。」
迦如卡笑出聲。
「在本殿的蓮花宮,不必跑。」
姬嬈抬眼看他。
「那得看殿下這頓飯好不好吃。」
迦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方才在馬車上,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姬嬈少接王兄的話。
如今才進門,兩人已經你來我往說了好幾句。
偏偏迦如卡沒有半點惱意。
「坐。」
他抬了抬手。
宮人上前引二人入席。
席位安排得也有意思。
迦寧的案幾在左側,姬嬈的卻在右側,離首席不過幾步。
若當真還有王后女官與宗室夫人赴宴,這位置不算逾矩,可眼下殿中只有他們三人,便顯得離迦如卡過近了。
迦寧看了一眼,直接走到姬嬈那一席坐下。
引路的宮人愣住。
「公主殿下,您的席位在對面。」
「我與姬掌柜有生意要談,坐近些方便。」
宮人不敢擅自作主,只能看向迦如卡。
迦如卡笑了一聲。
「隨她。」
宮人重新添了軟墊與杯盞。
佛國宴席與大夏不同,先上的是清水與酥酪,而後才有炙肉、果盤和麵餅。
姬嬈掃過桌上的菜,沒有立刻動筷。
迦如卡看見了。
「吃不慣?」
「等人。」
「等誰?」
「王后身邊的女官,宮中工坊掌事,還有宗室夫人。」
姬嬈抬起頭,神色十分認真。
「請帖上寫了不少人,若不等便先開席,似乎不合規矩。」
迦寧垂下眼,借著端杯的動作壓住唇邊一點笑。
迦如卡卻沒有被拆穿後的窘迫。
「他們來不了。」
「這麼巧?」
「宮裡事多,臨時脫不開身也是常有的。」
「那浴佛節妝造一事,今夜如何商議?」
迦如卡將金杯放回案上。
「本殿也能做主。」
姬嬈看著他,沒有接話。
若他真想商議妝造,便該先問妝樣、用料和宮中女眷人數。
可從她入殿至今,他連妝箱都不曾提起。
迦如卡也不急,抬手示意宮人斟酒。
酒壺剛靠近姬嬈的杯盞,迦寧便伸手擋住。
「姬掌柜明日還要備妝,不宜飲酒。」
「少飲一些,不礙事。」
「她不飲。」
迦如卡看向姬嬈。
「你自己說。」
姬嬈用指尖按住杯口。
「明日要做正事,今晚不喝。」
迦如卡點了點頭。
「給她換茶。」
宮人立刻退下。
沒有強逼,沒有發怒,甚至連送去的禮物都不曾提起。
迦寧卻並未因此放鬆。
她太了解自己的王兄。
他越是有耐心,便越說明興致未散。
迦如卡問了幾句鳳天閣的生意,又問她們從大夏到佛國走了多久。姬嬈答得不緊不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便輕輕帶過。
「聽說姬掌柜原是西域人?」
「是。」
「哪一族?」
「塔塔族。」
迦如卡的目光微微一動:
「可是那被稱為草原狼族,塔塔族?」
「殿下知道?」
「呵,知,也不知......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