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勿要坐在自己的桌案後,把那張抄來的路引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紙上寫得清楚,鳳天閣首席妝造師,大掌柜姬嬈,攜帳房沈清田與隨從數人,由西城門出京,去往佛國。
過關文書上蓋著官印,日期已是多日前。
「多日前?」
葛勿要將路引拍在案上,盯著前來回話的小吏。
「為何今日才報到本官這裡?」
小吏縮著脖子,低聲道:
「司長,鳳天閣的人是以行商名義離京,路引又是京兆府核驗過的,各城門每日進出商旅眾多,底下的人也沒留心……」
聽見京兆府三個字,葛勿要的臉色更難看了。
前些日子,他被查了個措手不及。
妝造司積年的帳冊全被翻出來,連他小舅子名下那幾間鋪子都險些保不住。
若不是低聲下去求了彩雲華府的老管家,這會兒妝造司的官印早不在他手裡了。
事情壓下去後,他連著幾日沒睡安穩。
夜裡閉上眼,耳邊都是衙役撞門的聲音。
可等風聲過去,他再回頭細想,越想越不對。
他在妝造司坐了這麼多年,逢年過節該送的禮從未少過,京兆府平白無故,怎會盯上他?
偏偏是在他約見姬嬈之後。
他想入鳳天閣的股,對方沒當面回絕,只說要與族中商議。
前腳將他擋在門外,後腳京兆府便來查帳。
若說這裡頭沒有姬嬈的手筆,他一個字都不信。
葛勿要用指節敲了敲桌案。
「她去佛國做什麼?」
小吏早有準備。
「屬下打聽過,同行的車上沒帶多少貨,倒帶了不少妝造用具。」
葛勿要眯起眼。
「所以她親自去了?」
「應當是。」
「佛國那邊,可有鳳天閣的舊商路?」
「沒有。」
小吏搖頭。
「大夏境內,沒人能走通佛國的商路,佛國的原料從來都進不來。」
葛勿要聽到這裡,身子慢慢往後靠去。
先前的驚懼散了,眼底浮起一點陰沉的笑。
原來是為了原料。
商戶千里迢迢出關,能圖什麼?
無非是把價錢壓下來,再帶些京城少見的東西回來,好叫鋪子裡的生意更上一層。
可這原料可都是彩雲華府一手掌控的,這姬嬈當真是大膽。
葛勿要抬手,將桌上的銅鈴搖了兩下。
門外很快進來一個書吏。
「去,把去年修訂的《妝料禁用名錄》和西關入境貨錄給本官取來。」
書吏應聲退下。
小吏還站在原地,遲疑著問:
「司長,鳳天閣還沒回來,咱們現在……」
「等她回來就晚了。」
葛勿要拿起路引,在燭火上點燃一角。
火苗順著紙邊爬上去,京兆府的朱印很快捲成了黑灰。
「去天香鋪,請王掌柜過來。」
「是。」
不到半個時辰,王大興便進了妝造司後衙。
他也是瘦了一大圈,原本大腹便便,現在衣服都顯得松垮,被京兆府請去配合調查李相如的案子,沒少折騰他。
現如今,天香鋪雖還是他的,只不過貨品秘方在鳳天閣的手上,賣什麼都是鳳天閣說的算,他這名義上的掌柜,反倒是最閒的那個了。
見到葛勿要,他規規矩矩行了禮。
「葛大人。」
葛勿要沒叫他坐,只將一冊舊檔推了過去。
「你看看。」
王大興翻開兩頁,沒看明白。
「這是……」
「西域諸國進來的妝料名錄。」
葛勿要端起茶碗,吹開浮沫。
「佛國有一種金砂,磨成粉後添進面脂里,日光底下會泛金,還有一種紅礦,色澤比硃砂亮,佛國貴族最喜歡拿來塗面。」
王大興眼珠轉了轉。
「葛大人的意思是,鳳天閣去佛國,就是為了這些東西?」
「是不是不重要。」
葛勿要抿了一口茶。
「重要的是,這些東西未經妝造司驗看,不得在京中售賣。」
王大興低頭再看那冊子。
舊檔紙頁泛黃,上頭羅列著許多生僻名稱。
金砂後面寫的是「入眼易傷」,紅礦後面則批了「性烈,久用傷膚」。
「可鳳天閣若沒有帶這些回來呢?」
葛勿要放下茶碗。
瓷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王掌柜,你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怎麼還是只會等別人把飯餵到嘴邊?」
王大興神色一僵。
葛勿要抬起眼。
「她帶沒帶,開箱驗過才知道,至於驗過之後有沒有,還不是看驗貨的人如何記。」
屋裡安靜下來。
王大興捏著舊檔,半晌沒有出聲。
「您的意思是?」
「把消息放出去。」
葛勿要將那冊舊檔從他手中抽回來。
「鳳天閣為壓低成本,遠赴佛國採買來歷不明的妝料,那些東西在佛國只給死人上妝,大夏女子若用了,輕則爛臉,重則喪命。」
王大興聽得眼皮一跳。
「死人用的?」
「百姓又沒去過佛國,他們如何知道是不是?」
葛勿要語氣平淡。
「等風聲傳起來,再找兩個用了鳳天閣妝品後臉上起疹的女子,抬到鋪子門口去,事情鬧大,妝造司依規查封鳳天閣,名正言順。」
「可如今鳳天閣賣的貨,還是從前那些。」
「所以要等。」
葛勿要看著他。
「等姬嬈把佛國的東西帶回來。」
只要貨物進京,無論裡頭是什麼,都能從中挑出些毛病。
先扣貨,再封鋪,接著查沈家的帳。
等姬嬈趕回鳳天閣,看到的只會是一道封條。
王大興眼裡的顧慮漸漸淡了。
他將聲音壓得更低。
「葛大人,若只封一間鋪子,沈清秋未必肯低頭。」
「那便不只封一間。」
葛勿要道:
「鳳天閣名下的作坊、倉房,還有與他們往來的行商,都要查。」
王大興終於笑了。
「還是大人思慮周全。」
「先別急著高興。」
葛勿要往椅背上一靠。
「找人的事交給你,人要乾淨,最好是家裡缺銀子的婦人,臉上原本便有些舊疾,再找個郎中替她說話。」
王大興連連點頭。
「我回去便辦。」
「還有。」
葛勿要叫住他。
「姬嬈離京的消息,別從你嘴裡傳出去。」
王大興腳步一頓。
「明白。」
他走後,葛勿要獨自在後衙坐了許久。
窗外天色漸暗,妝造司的雜役陸續點起燈籠。
那冊《妝料禁用名錄》攤在桌上,停在最後一頁。
末尾留著一大片空白,是給妝造司增補新料所用。
葛勿要提起筆,在空白處慢慢寫下兩行字。
佛國金砂,性毒。
佛國赤礦,傷膚。
墨跡未乾,他便取出司長官印,重重蓋了下去。
朱紅的印記落在紙上。
從這一刻起,它們便是禁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