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田怔了一下。
「公主殿下,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為何突然……」
「因為再往前走,未必只是生意上的麻煩了。」
迦寧抬頭看向姬嬈,言語認真:
「我王兄看上你了。」
屋內一下靜了。
沈清田端著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這種勁爆的消息,是他能聽的麼?
清秋堂妹要是知道了,該怎麼辦?
大抵是要殺到佛國來的!
對!不能說!從現在開始聽到的一切就當沒聽到。
沈清田是做好決定了,而姬嬈卻只揚了揚眉。
「公主殿下啊,他就看了幾眼,這就能算看上了?」
「不是幾眼。」
迦寧搖頭。
「我了解他。」
「他每回在獵場看到想要的獵物,都是方才那個表情,越是難追,越是凶,他越感興趣。」
「我從沒見過他對誰這樣。」
迦寧的聲音慢下來。
「他今日看你的時候,連迦婼還坐在鏡前都忘了。」
迦婼向來是王后最疼愛的女兒,迦如卡也一貫縱著這個妹妹。
若是往常,迦婼在外人面前受了氣,他絕不會當場替一個商戶說話。
可今日他不但壓下了迦婼,還特意留下看姬嬈試妝。
那些話聽著像隨口逗趣,目光卻一刻也沒從姬嬈身上挪開。
「姬嬈,他想要的東西,很少肯放手。」
迦寧道:
「你不是佛國人,不必留在這裡同他周旋,今日便讓人收拾行李,最快出城,今晚能走,就今晚走!」
「等你離開佛國境內,他再有心思,也不能追進大夏。」
姬嬈將最後一隻瓷瓶放回木匣。
「若我現在走,八面寺的貨契怎麼辦?」
「不要了。」
「王后那裡如何交代?」
「我去交代。」
迦寧答得毫不猶豫。
「是我將你帶來佛國,也是我請師父替鳳天閣引薦,出了什麼事,本就該由我擔著。」
姬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擔得住麼?」
迦寧臉色微白。
「擔不住也要擔。」
「王后本就不喜歡你,迦婼又處處看你不順眼,鳳天閣今日才替她試完妝,明日便逃出都城,她們會以為是我怕了大皇子,還是以為你故意帶人來戲弄王室?」
迦寧抿緊唇。
姬嬈繼續道:
「你去八面寺還貨樣,龍普大師也會問,昨日談得好好的,今日為何變卦。」
「你能告訴他,是因為迦如卡多看了我幾眼?」
「還是告訴他,堂堂佛國大皇子瞧上了一個大夏商戶,嚇得鳳天閣連夜逃命?」
迦寧一時說不出話。
這些話只要傳出去,原本或許只是迦如卡一時興起,反而會鬧得無人不知。
王室要顏面,迦如卡更不會容許姬嬈這樣離開。
沈清田終於是放下茶碗:
「那依姬姑娘的意思,該如何?」
「先不走。」
迦寧立刻道:
「不行!」
「我還沒說完。」
姬嬈抬手壓了壓。
「浴佛節照常準備,但進宮的人要重新安排,除了我,再挑一個能獨自上妝的妝師帶在身邊,東西分成兩份,不要全放在一處。」
「布爾汗不能進內宮,就讓他守在宮外,清田哥留在客棧,車馬與人手都備好,一旦宮中臨時扣人,立刻去八面寺找龍普大師。」
「迦寧,你同我一起進去。」
迦寧皺著眉。
「我自然會同你進去。」
「不是只站在旁邊。」
姬嬈看著她。
「浴佛節那日,無論誰來傳話,只要不是王后身邊的女官親自來請,我都不離開女眷妝造的宮室。」
「若迦如卡要見我呢?」
「便說我手上有王后的妝,不能中途離開。」
「他若親自來?」
「那就讓他當著王后和所有女眷的面進來。」
姬嬈唇邊帶著一點笑。
「他是大皇子,總不能闖進一屋子正在梳妝的女眷中抓人。」
迦寧看著她。
「可浴佛節之後呢?」
「之後貨契也該談完了。」
姬嬈合上木匣。
「拿到貨契,我們便走。」
「若他不肯放你離開?」
姬嬈垂下眼,將腕上的銀鐲轉了一圈。
「那便再說。」
迦寧最不喜歡她這句「再說」。
她還要勸,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布爾汗沉聲問道:
「什麼人?」
外面有人答話,聲音恭敬。
「在下是大皇子殿下身邊的侍從,奉命來給迦寧公主與姬掌柜遞一句話。」
屋內幾人同時安靜下來。
姬嬈與迦寧對視一眼。
迦寧的手指慢慢鬆開裙擺。
來得比她預想中還快。
「讓他在外堂等著。」
她開口道。
門外的人卻沒有立刻離去。
「大皇子殿下吩咐,口信需當面轉達。」
布爾汗的聲音冷了些。
「你家公主讓你去外堂等,是聽不懂麼?」
那人這才應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姬嬈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
迦寧拉住她。
「我去聽。」
「人家點名要見我們兩個,你一個人出去,他未必肯說。」
「那便讓他不說。」
姬嬈看著她。
「口信都送上門了,躲著也無用。」
她推開房門,布爾汗站在廊下,臉色比方才更沉。
「姬姑娘。」
「只是個送信的。」
姬嬈越過他。
「別嚇著人。」
外堂里,客棧掌柜已經將其餘客人請到了前面。
一名穿深紅短袍的男子立在桌旁,腰間掛著王室令牌,身後還跟著兩個捧禮盒的侍從。
見姬嬈與迦寧出來,他先向迦寧行禮。
「見過公主殿下。」
隨後又轉向姬嬈。
「姬掌柜。」
迦寧沒有讓他起身。
「王兄讓你來做什麼?」
男子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語氣不急不緩。
「大皇子殿下今日親觀迦婼公主試妝,他十分滿意。」
迦寧眼神微冷。
「皇姐是否滿意,該由她自己說。」
男子像是沒有聽見她話里的不悅。
「殿下說,姬掌柜遠道而來,又為浴佛節費心,他身為佛國皇子,自當以禮相待。」
他側過身。
身後的侍從上前,將兩個禮盒放到桌上。
盒蓋打開,一隻裡面是金制蓮花簪與數顆色澤明亮的寶石,另一隻裝著佛國王室才用的香膏。
姬嬈只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殿下太客氣了。」
「這不是賞賜,只是見面禮。」
男子道:
「大皇子今晚在蓮花宮設宴,請姬掌柜與迦寧公主一同赴宴。」
迦寧沒有半分猶豫。
「告訴王兄,我們今日入宮已累了,晚上不便赴宴。」
男子終於抬起頭,沒有理會迦寧。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請帖,雙手放到桌上。
「殿下特意交代,這場宴既是為姬掌柜接風,也是為了商議浴佛節的妝造。」
「王后身邊的女官,宮中工坊的掌事,以及幾位宗室夫人都會到。」
「若二位不去,明日宮中再定妝樣時,怕是會有些不便。」
這話說得客氣,退路卻堵得嚴嚴實實。
姬嬈伸手拿起那封請帖。
蓮花宮三個字壓著金粉,邊角還帶著宮中薰香的氣味。
她翻開看了一眼,宴席定在酉時。
距現在,不足一個時辰。
姬嬈將請帖合上,輕輕放回桌面。
「勞煩回稟大皇子殿下。」
那男子低頭等著。
姬嬈笑了笑。
「我會準時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