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迦寧才鬆開姬嬈的手。
宮外候著的馬車已經停了許久,布爾汗立在車旁,見兩人出來,立刻迎上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姬嬈臉上,又掃過她手裡的木匣。
「可有人為難您?」
「算是有。」
姬嬈答得乾脆。
布爾汗的臉色頓時沉下去,一張飽經風霜的黑臉更黑了。
「誰?」
「迦婼公主。」
姬嬈將木匣遞給他。
「怎麼,要進宮替我討公道?」
布爾汗一頓。
「她傷您了?」
「摔了兩盒東西,挑了幾回刺,沒傷人。」
「消停點,這裡是佛國王宮,我可不想去牢里給你送飯。」
布爾汗眉頭仍沒有舒展開。
「那您試妝可成了?」
「算成了。」
姬嬈上了馬車,在車門合上前又探出半張臉。
「先回客棧。」
布爾汗應聲,將木匣放進後車,翻身上馬。
馬車駛離宮門後,迦寧始終沒有開口。
姬嬈覺得迦寧有話說,抬頭看向迦寧。
「公主殿下,你可是有話要和我說啊?」
迦寧嘆了口氣,往車外看了一眼,確定布爾汗在認真趕車,於是壓低聲音。
「你方才不該同我王兄說那些話。」
「哪些?」
「什麼看人,什麼規矩用不用另說。」
迦寧的聲音有些緊。
「你沒看見他一直盯著你麼?」
姬嬈靠在車壁上,將摺扇從腰間抽出來,慢慢展開。
「看見了。」
「看見了你還招惹他?」
「我哪裡招惹他了?」
迦寧被她問得一滯,姬嬈輕輕搖了兩下摺扇。
「是他先問我,我總不能裝聾作啞吧?」
「你可以不接他的話。」
「不接話?給迦婼添一個藐視皇族的罪名?多落一個口舌麼不是。」
姬嬈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何況,你王兄進殿後,看著像是在替我解圍,實際上,他每一句話都在看我怎麼答。」
「我若太軟,他不會多看我一眼,到了浴佛節那天,也只是一個從大夏來的小商戶。」
「我若太硬,當著那麼多宮人的面不給他台階,他又會覺得我不識抬舉。」
她合上摺扇,在掌心點了點。
「如今這樣,至少他對鳳天閣有了興趣,浴佛節上若有人為難,未必肯幫我,可也不會急著看我倒霉。」
迦寧聽完,並未安心。
「姬嬈妹妹,你根本不了解我王兄。」
「那你說說。」
「他是什麼人?」
迦寧沉默了一會兒。
「我王兄從小便是這樣。」
迦寧低聲道:
「他喜歡騎馬、打獵,也喜歡收集稀罕東西,越是旁人得不到的,他越想要。」
「有一年,西邊部族送來一匹烈馬,連著傷了三個馴馬奴,父王命人將馬殺了,他聽說以後,連夜帶人闖進馬場,非要親自去馴。」
「後來呢?」
「馬被他馴服了。」
迦寧頓了頓。
「可不到半年,他便不騎了,關鍵,他還把馬殺了。」
姬嬈唇角輕輕動了一下,語氣淡淡:
「得不到的時候最有趣,得到了便沒意思。」
迦寧看著她,補充道:
「還不會讓別人得到。」
「迦寧,那他總不能因為我同他說了幾句話,便把我當馬牽回去吧?」
「他不會把你當馬。」
迦寧的聲音更低。
「可他方才看你的樣子,那眼神,起碼我是知道,他對你有興趣。」
姬嬈抬起眼。
迦寧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姬嬈,我王兄並不是會被規矩攔住的人。」
「他若只是覺得你有趣,過幾日興致淡了也便罷了,若當真起了別的心思,你是大夏來的商戶,在佛國沒有根基.......」
「何況浴佛節還要進宮。」
馬車轉過街角,王宮的金頂漸漸被屋檐遮住。
姬嬈收回目光。
「我知道了。」
迦寧見她答得痛快,反而有些不放心。
「你真的知道?」
「知道。」
「那你往後見到他,別再說那些……」
迦寧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姬嬈朝她展顏一笑。
「你還笑。」
「我不笑,難道哭?」
姬嬈將摺扇抵在下巴上。
「放心,我來佛國是為了拿貨,不是為了給你王兄做壓寨夫人。」
迦寧皺眉。
「什麼叫壓寨夫人?」
「就是被強盜搶回去做妻子。」
「他是大皇子,不是強盜。」
姬嬈朝王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宮殿的強盜,也是強盜。」
迦寧想反駁,卻又覺得她說得未必沒有道理,最後只瞪了她一眼。
兩人回到客棧時,天色已經暗了些。
車才停穩,沈清田便從門內快步走了出來。
他等了大半日,午飯都沒怎麼吃,見姬嬈好端端下車,臉上才露出笑。
「姬姑娘,可算回來了,今日如何?」
「試妝算是過了。」
姬嬈跳下馬車。
「等王后看過妝樣,若沒有別的差錯,浴佛節的事便能定下來。」
沈清田鬆了口氣。
「我便知道你能成。」
「先別急著高興。」
姬嬈從布爾汗手裡接過木匣。
「進屋說。」
客棧後院已經被鳳天閣的人包了下來。
前院仍有客人吃飯,碗筷碰撞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穿過一道門後,聲音便小了許多。
回了自己的上房,門窗關好,布爾汗守在外頭。
沈清田看見這架勢,神色也認真起來。
姬嬈將今日宮中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連迦如卡進殿後問過的幾句話也沒有漏。
沈清田聽到後面,神色有些緊張:
「那位大皇子,為何一直問你?」
「不知道。」
姬嬈打開木匣,將餘下的花油與礦粉一件件清點出來。
「興許是宮裡的日子太無聊,好不容易見到一個新面孔。」
沈清田看向迦寧,迦寧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姬嬈妹妹。」
她一路忍到此刻,關了門,才終於敢將心裡那口氣吐出來。
「我想了一路,我覺得,浴佛節這活兒,你別做了。」
姬嬈手裡的動作一頓。
「你說什麼?」
「我的意思是,不做王室的妝造了。」
「明日我去見師父,將貨樣還回八面寺,佛國的商路以後再想辦法,便是今年拿不到貨,明年也能再來。」
「你即刻帶著鳳天閣的人回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