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因為姬嬈的話,安靜了下來。
女官們,皆是朝姬嬈看了過來,眉頭微皺。
迦婼的臉色早沉了下去。
「好大的膽子,你是在教訓我?」
姬嬈將絹帕疊好。
「我在問公主,是想把妝試完,還是想將今日耗在一瓶花露上。」
迦婼忽地轉身,桌角被她的裙擺掃到,一盒金粉掉在地上,盒蓋滾出去很遠。
宮女齊齊跪下。
「公主息怒。」
姬嬈卻沒有跪下,只是微微低頭。
「公主,這東西不便宜。」
迦婼氣極反笑。
「本公主還賠不起你一盒金粉?」
「公主自然賠得起。」
姬嬈蹲下身,將盒子撿了起來。
「只是離浴佛節沒剩幾日,銀子賠得到,貨未必補得上。」
迦婼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抬手將桌上另一盒口脂也掃了下去。
瓷盒落地,裂成兩半,暗紅色的膏脂沾在白石地面上。
「現在呢?」
姬嬈垂眼看了片刻。
迦寧已從窗邊走了過來,她聲音輕輕的。
「皇姐......姬掌柜畢竟是龍普大師舉薦.......」
「閉嘴。」
迦婼轉頭看她。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教我做事?」
迦婼站起身,金色裙擺從跪著的宮女手背上拖過。
「在大夏就肆意妄為,處處搶我風頭,怎麼?回了佛國,還要帶一個低賤的商戶來頂撞我?」
迦寧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從來沒有給過她好臉色看。
「皇姐,可今日試妝是母后的意思。」
提到王后,迦婼眼中閃過遲疑。
她重新坐回鏡前。
「繼續。」
姬嬈彎腰收拾好破損的口脂盒,將還能用的一半放到旁邊。
她讓宮女重新打水,淨面、潤膚、敷粉,每一步都做得不快。
迦婼又挑了幾回毛病。
嫌粉不夠白,嫌眉畫得太長,嫌眼尾顏色太淡。
姬嬈便當著她的面一樣樣改。
等到眉尾第三次被擦去,迦婼眼角的皮膚已經有些發紅。
「停。」
姬嬈放下眉筆。
「怎麼?」
「再擦下去,公主眼尾會腫。」
「這點事都做不好,還怪到我身上?」
「第一次,公主要眉峰高些。第二次,又說太厲。第三次,要與圖樣一模一樣。」
姬嬈將三張廢掉的試妝紙推到她面前。
「這三種眉形本就不同。」
「公主可以選一樣,也可以讓我按臉形來畫,若每畫一筆都要換一個主意,那今日試到天黑,也看不見完整的妝面。」
迦婼抬起手,剛想將那幾張紙撕了。
外面忽然傳來內侍的聲音。
「皇子殿下到。」
迦婼動作一頓,珠簾隨即被人掀開。
來人穿著深紅窄袖長袍,腰間束著金帶,衣領與袖口都繡著佛蓮紋。
他身量高大,眉眼與迦婼有幾分相似,只是輪廓更深,膚色也更深些。
他剛邁進殿門,便看見了滿地尚未來得及收拾乾淨的金粉與口脂。
「妹妹,這是怎麼了?又發脾氣了?」
迦婼臉色緩了緩。
「哥哥,你怎麼來了?」
「母后讓人來問,試妝為何還沒有結果。」
迦如卡說話時,目光越過迦婼,落在姬嬈身上。
他原本漫不經心的腳步停了一下。
姬嬈今日未施重妝,只在唇上壓了一點淺色。
長發束在腦後,衣著也算不得出挑,可她站在一眾低眉順眼的宮人之間,神態太松。
迦如卡看了她好一會兒。
「你是誰?」
姬嬈微微行禮。
「大夏鳳天閣,姬嬈。」
「哦?龍普大師舉薦的那位妝師?」
迦如卡往前走了兩步,目光仍停在她臉上。
迦寧不動聲色地站到姬嬈身側。
「王兄不是來問試妝的麼?」
迦如卡這才轉頭看迦寧。
「怎麼你也在?」
迦寧沒有接這句話,迦婼從鏡前起身。
「哥哥來得正好,大夏來的妝師好大的脾氣,我不過讓她改幾次,她便處處頂撞。」
迦如卡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妝還沒畫完?」
「她本事不夠。」
「殿下若覺得我本事不夠,可以另請旁人。」
姬嬈開口。
「只是今日用掉的貨樣,煩請宮中按數補給鳳天閣。」
迦如卡眉梢一揚。
「你要走?」
「公主殿下既不滿意,為何不走?」
迦婼被問得一噎。
她要的不是讓姬嬈走。
她要姬嬈低頭,跪在她腳邊認錯,再求著她給一次機會。
可從頭到尾,姬嬈都沒有露出半點懼意。
迦如卡的目光在二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笑了。
「只是試妝,不必鬧成這樣。」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張畫廢的妝面圖。
「迦婼,你已經讓人改了三次?」
「是她畫得不好。」
「母后可等著看結果,王室工坊的人也還在外頭候著。」
迦如卡將紙放下。
「你若再挑到天黑,耽誤的便不只是你一個人。」
迦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哥哥,你替她說話?」
「我替母后說話。」
迦如卡聲音仍帶著笑,分量卻沉了些。
「浴佛節的事不能再拖,你若不願試,今日便換旁人。」
迦婼抿緊嘴唇。
迦如卡轉頭看向姬嬈。
「你還需多久?」
「一炷香。」
「方才折騰了這麼久,現在一炷香便夠?」
「若無人臨時改主意,夠了。」
迦如卡笑意更深。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畫。」
迦婼還想說什麼,可對上兄長的目光,最終還是坐回鏡前。
這一次,她沒有再開口。
姬嬈重新替她畫眉。
她順著迦婼原本的眉骨壓低眉峰,眼尾只掃一層淺金,紫紅用得極少,遠看並不顯眼,轉頭時才會在光下露出顏色。
額間的蓮花也沒有貼金箔。
姬嬈以紅料描出三片蓮瓣,正中壓了一粒細小的金珠。
迦婼本就生得明艷,妝面若再堆滿顏色,反而顯得俗重。
如今減去大半金粉,只留下眉心一點,目光便全落在她的五官上。
最後一筆收住,姬嬈退開半步。
「好了。」
宮女將銅鏡抬近。
迦婼看著鏡中,許久沒有說話。
她抬了抬下巴,又轉過臉看向窗外的光。
這妝並不比她平日更濃,卻讓她看著年輕了些。
眉眼間的鋒利被壓下,金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又不至於搶了王后的風頭。
迦如卡也站起身。
他走到迦婼身後,看了一眼鏡中的妝面。
「恩!不錯!」
迦婼神色微緩,很快又挑出一句。
「唇色還是太淡。」
「公主殿下,貴國浴佛節要誦經禮佛,唇色過艷,怕是太過張揚了。」
沒等迦婼回應,迦如卡先笑了起來:
「哈哈哈,有趣有趣,說的沒錯!皇妹!外人都懂的規矩,你怎能忘記?」
迦婼氣鼓鼓的看著鏡中的自己,嘴上挑刺,可是心裡早就樂開了花,真的很好看!
難怪那日大夏皇帝願意多看迦寧!
「你一直都這樣?」
迦如卡看向姬嬈,饒有興致。
「做生意時是這樣。」
「那不做生意時呢?」
迦如卡向前一步。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一張妝檯,他這一動,距離便近了不少。
「不做生意時,看人。」
「看出什麼了?」
「殿下今日心情,似乎不錯。」
迦如卡眼中更亮。
「還有呢?」
迦寧忽然將桌上的木匣合上。
「試妝已經結束,該帶去給王后看了。」
聲音打斷兩人。
迦如卡偏過頭。
迦寧已經示意宮女去取外袍,遮住迦婼肩頭,又讓女官收拾器具。
「王兄若無旁的事,我們便先告退。」
「急什麼?」
迦如卡重新看向姬嬈。
「姬掌柜頭一回來佛國王宮,不留下用飯?」
「不必。」
迦寧替她答了。
「鳳天閣還要為王后準備妝樣,事情繁多。」
迦如卡似笑非笑。
「我問你了麼迦寧?我怕問的是她。」
姬嬈將剩餘的貨樣收入木匣。
「多謝殿下好意,今日只是試妝,王后還未點頭,我便在宮中留飯,不合規矩。」
迦如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你還知道規矩?」
「知道。」
姬嬈抱起木匣。
「只是用不用,另說。」
迦如卡先是一怔,隨後笑得更響。
迦婼從銅鏡里看著他們,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哥哥。」
她忽然開口。
「母后還在等我。」
迦如卡像是這才想起她。
「那便去吧。」
他說完,又朝姬嬈道:
「浴佛節那日,我等著看你的本事。」
姬嬈頷首。
「不會讓殿下失望。」
走出迦婼的寢宮,迦寧拉著姬嬈一路沒有說話,只是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