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姬嬈便要早早入佛國王宮試妝。
她站在銅鏡前，將一支銀簪插進發間。
今日沒穿男裝。
佛國王宮內院規矩嚴，除了王室男子與內侍，尋常外男不得入內。
她換了一身大夏樣式的窄袖長裙，顏色壓得素淨，腰間只系了一條暗紅束帶。
布爾汗守在門外，隔著半開的門看了幾眼，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不能帶刀？」
「不能。」
「短刃也不行？」
「不行。」
「那我隨您進去。」
姬嬈轉過頭。
「你隨我進後宮？」
布爾汗不說話了。
沈清田在一旁輕咳一聲，忍著沒有笑。
姬嬈拿起桌上的木匣，走到門口。
「你和清田哥留在此處，佛國王宮，戒備不比大夏差，還能出什麼事兒？」
沈清田點頭。
「姬姑娘放心，我們在此等你好消息。」
布爾汗仍盯著她。
「若有人為難您呢？」
「打住，試妝試不出問題，倒是你別在宮門口握刀，便算幫了我大忙。」
布爾汗抿緊嘴角，半晌才應了一聲。
迦寧從馬車裡探出頭。
「姬嬈妹妹，再不走，王后身邊的人便要來催了。」
姬嬈提著木匣上了馬車。
到了宮門前，所有隨身攜帶的東西都被攔了下來。
兩名女官帶著十幾個宮人，將香粉、花油、口脂盒逐一打開。
銀針在膏脂里攪過，花露倒出一些餵給籠中的白鼠，連用來上妝的細刷都要一根根查看。
姬嬈站在一旁，沒有催促。
領頭女官四十多歲，眉眼冷淡，查完最後一瓶薔薇油，才走到迦寧面前行禮。
「公主殿下，宮中規矩，還請殿下見諒。」
「查清楚是應當的。」
迦寧將令牌交給她。
女官驗過令牌，目光落在姬嬈身上。
「這位便是試妝的妝師？」
「是。」
姬嬈微微頷首。
女官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宮中只允兩名妝師入內，其餘人留在外院，帶進去的器具，也不得離開我的視線。」
「明白。」
「王后還在禮佛，今日先替迦婼公主試妝。」
迦寧朝姬嬈看了一眼，昨夜打聽來的消息沒有錯。
王后沒有親自露面，先將迦婼推了出來。
妝造若不合迦婼的心意，姬嬈自然走不到王后面前，若能過了迦婼這一關，才有可能談後面的事。
偏偏，這迦婼公主，非常不好對付......
一行人穿過宮門，沿著長廊往內走。
佛國王宮處處可見蓮花紋樣，宮牆不像大夏那般朱紅，全部塗成淺白。
廊柱上貼著金箔，檐下懸著小巧銅鈴。
越往裡走，宮人越少。
偶爾有人迎面經過，見了迦寧，也只在路旁低頭行禮。
直到她們走遠，才繼續往前。
迦婼所住的宮殿在王后寢宮西側。
還未進門，便能聞見一股濃重的香氣，薔薇、蘇合香和某種甜膩花油混在一起，久了有些熏人。
宮女掀開珠簾。
迦婼正坐在鏡前。
她身著金線織成的長裙，肩頭披著薄紗，烏髮垂到腰間，身旁擺滿了各色珠寶。
兩個宮女跪在地上，一個替她整理裙擺，一個捧著首飾匣。
鏡中映出姬嬈的身影。
迦婼手中把玩著一支金簪，沒有回頭。
「喲，你就是龍普大師舉薦的妝師？」
姬嬈將木匣放到桌上。
「見過大公主殿下，在下大夏鳳天閣，姬嬈。」
「行了，不用自報家門，先前替迦寧做妝的就是你吧？呵呵......」
迦婼冷笑一聲，隨後轉身看了過來。
「你倒也有點手段，既是龍普大師推薦，那便給本宮試試吧，不過麼......」
「我要浴佛節那日，所有人第一眼都看見我。」
迦寧皺了皺眉，小聲提醒：
「皇姐，那日，母后也會到場.......」
「切，我當然知道。」
迦婼冷淡地看她一眼。
「我又沒說要壓過母后。」
她指了指桌上幾張圖樣。
「這些都不好。」
姬嬈拿起來翻看。
宮中工坊畫出的妝面並無大錯，金蓮、佛印、眉心花鈿，皆合浴佛節的規矩。
只是用色太重，額間貼金，眼尾又用了紫紅，若真全部落在迦婼臉上，遠看像一尊剛上完彩的佛像。
「哪裡不好？」
「俗。」
「還有呢？」
「老氣。」
「哪一處老氣？」
迦婼臉色一沉。
「你是妝師，難道還要我告訴你？」
屋內的宮女全都低下頭。
姬嬈將圖樣放回桌面，並未順著她的話認錯。
「公主既說不好，總有最不喜歡的地方，若連殿下自己都說不清，我便只能按我的意思來。」
「你敢？」
「試妝而已，洗掉便是。」
姬嬈隨手使將妝箱內的東西擺開。
「公主若連試都不肯，那今日也不必費這個工夫。」
迦婼盯著她。
姬嬈卻已低頭挑選妝刷，像是沒看見她眼中的冷意。
片刻後，迦婼將金簪扔回匣中。
「呵，有點意思。」
她重新坐回銅鏡前。
「我倒要看看，你能畫出什麼。」
姬嬈先淨了手，又讓宮女端來清水。
她沒有急著往迦婼臉上塗脂粉，而是用濕帕擦去她原有的妝。
帕子剛碰到眼尾，迦婼便偏開了臉。
「輕些。」
姬嬈換了一塊更軟的絹帕。
再碰到鼻翼時，迦婼又皺眉。
「水太涼。」
宮女立刻端著銅盆退下，換了溫水回來。
姬嬈沒說什麼。
可等她用花露潤面，迦婼又抬手擋住。
「這是什麼？」
「薔薇花露。」
「味道太淡，我不喜歡。」
姬嬈將花露收回去，換了一瓶。
「這個呢？」
迦婼聞了一下。
「太甜。」
姬嬈再換。
「有藥味。」
一旁的迦寧站在窗邊，神色也慢慢淡了下來。
姬嬈卻始終不急。
她將三隻小瓷瓶擺成一排。
「公主不喜歡薔薇，不喜歡甜香，也不喜歡藥香。那便不用香露，只用清水。」
迦婼看向鏡中的她。
「浴佛節的妝造，怎麼能不用花露？」
「可以用。」
姬嬈平靜道：
「只是公主方才挑出的這三樣，已經是佛國最常用的花露。剩下的有果香、木香與寺中檀香，果香更甜，木香更沉，檀香又帶藥味。」
「公主若都不喜歡，我不能憑空變出一種新的。」
迦婼冷笑一聲。
「你們鳳天閣不是大夏最好的妝造閣麼？」
「妝造閣做的是妝，不是法術。」
姬嬈與鏡中的她對視。
「公主若想要世上沒有的東西，得先給我幾日去尋，不是坐在這裡說一句不喜歡，我便能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