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八面寺時,日頭已經偏西。
姬嬈抱著木匣走下白石階,布爾汗立刻迎了上來。
他先看她,又看迦寧,確認兩人身上都沒有異樣,緊繃了一路的臉色才稍稍鬆開。
「公主,可是談成了?」
「成了一半。」
姬嬈將木匣遞給他。
「拿穩些,裡面的東西值錢的緊。」
布爾汗雙手接過,動作頓時謹慎許多。
「那另一半呢?」
「得進宮掙。」
布爾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姬嬈沒等他開口,已經越過他往前走。
「先回客棧,事情不少,別站在寺門口說。」
馬車等在長街另一頭。
迦寧上車後便摘了面紗,靠在軟枕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姬嬈坐在她對面,將扇子橫在膝上,臉上那點從容也淡了些。
「現在能說了吧?」
迦寧看她。
「說什麼?」
「浴佛節啊,我的公主殿下。」
姬嬈抬了抬下巴。
「龍普大師只告訴我,要替宮中女眷試妝,試多少人,在哪裡試,用什麼規矩,出了差錯誰擔著,他一句都沒說。」
「你方才不是答應得很痛快?」
「貨都擺到眼前了,我總不能空著手出來。」
姬嬈伸出手指,在車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何況我答應的是試妝,又沒答應把命賣給佛國王室。」
迦寧被她說得一笑,隨即又收住。
「浴佛節是佛國一年中最重要的佛禮。」
她坐直了些。
「佛國立國之初,曾遇大旱,河渠乾涸,田地顆粒無收,先王率百官在八面寺沐浴佛像,隨後開倉放糧,減免賦稅,後來每年這個時候,王室都會迎請佛像入宮,以香湯沐浴,再由八面寺僧眾誦經祈福。」「百姓也會淨宅、施粥、放燈,都城裡的寺廟連開三日,王宮的典禮則在正日舉行。」
姬嬈聽到這裡,眼神微動。
「所以那一日,不只是拜佛。」
「自然不是。」
迦寧道:
「各地貴族、寺廟長老、朝中重臣都會入宮,王室要借浴佛節示恩,貴族也要借這個機會覲見,誰站在前面,誰能向王后敬香,誰又被擋在殿外,都是有講究的。」
「佛國全部王室也會到場?」
「都會。」
迦寧頓了頓。
「除非病得起不來,便是遠在封地的宗親,也要提前趕回都城。」
車輪碾過石路,外頭傳來銅鈴與叫賣聲。
姬嬈掀開車簾一角,看見街邊已有商戶掛起蓮花燈,幾個孩子提著裝滿清水的小銅壺追逐打鬧。
她放下帘子。
「怪不得王室工坊出了差錯,王后會急著另找人。」
這麼多人都盯著,妝面上便是錯了一種顏色,也可能被人說成失禮。龍普給她的不是一個露臉的機會。
是把鳳天閣推到了王室、寺廟和宮中工坊之間。
「現在的王后名叫哈瓦娜。」
迦寧繼續道:
「她出身佛國南部大族,做王后已有二十餘年,生了一兒一女,兒子是如今的皇子迦如卡,女兒……」
她說到這裡,看了姬嬈一眼。
姬嬈捕捉到她那一瞬的停頓。
「女兒怎麼了?」
「你見過。」
「我見過?」
姬嬈將認識的佛國女子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片刻後,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
「迦婼?」
迦寧點頭。
姬嬈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她當然記得迦婼,當初在大夏京城,那位佛國公主一心想入宮為妃,言語間從未掩飾過對迦寧的敵意。
「她也回佛國了?」
「早就回來了。」
迦寧垂下眼,手指捻了捻袖口。
「她原本以為,此去大夏,至少能換來一樁婚事,結果出現了你這個變數,她沒能如願,母后雖沒有明著責怪她,宮裡卻有不少人看她的笑話。」
姬嬈看著她。
「她將這筆帳算在你頭上?」
迦寧苦笑了一下。
「她從小便覺得,凡是她想要的,都該是她的。」
「父王疼愛她,母后也護著她,她想嫁大夏皇帝,身邊的人便都告訴她,這樁婚事一定能成,後來沒成,她總得找一個人來怪。」
「怪大夏皇帝不選她,不敢,怪你父王送錯了人,也不敢。」
姬嬈接過話。
「所以怪你最方便。」
迦寧沒有否認。
馬車內安靜片刻。
「等等。」
她盯著迦寧。
「王室女眷都要參加浴佛節,王后要另尋妝造之人,龍普又讓我替宮中女眷試妝。」
迦寧似乎知道她要問什麼,眼神已經先一步躲開。
姬嬈眯起眼。
「所以,這次試妝的對象里,還有迦婼?」
迦寧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點頭。
「有。」
姬嬈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你師父方才怎麼不說?」
「你也沒問。」
「我連佛國王后有幾個孩子都不知道,怎麼問?」
姬嬈坐直身子,目光落在車廂角落。
若只是尋常貴女,妝容不合心意,無非是改上幾回。
可迦婼與迦寧有舊怨,又在大夏見過她。
鳳天閣是迦寧帶進佛國的,試妝的人偏偏又是她。
這其中任何一處出了問題,迦婼都不會輕易放過。
「除了迦婼,還有誰?」
「王后、幾位王妃,兩位宗室老王妃,還有受邀入宮的貴族女眷。」「多少人?」
「試妝不必全試,王后會先挑幾人,最後定下樣式,再交給宮中女官照著做。」
姬嬈抬眼。
「誰來挑人?」
「王后。」
「誰定試妝先後?」
「應當也是王后身邊的女官。」
「應當?」
姬嬈看著她,語氣不重,卻讓迦寧坐得更直了些。
「迦寧,你帶我進八面寺,替我求原料,我領你的情,但進宮以後,我不能靠猜。」
「王后偏愛什麼顏色,忌諱什麼圖案,各位王妃之間關係如何,迦婼身邊是誰伺候,王室工坊究竟出了什麼差錯,我都要知道。」
「還有那位皇子迦如卡。」
「女眷試妝本不該牽扯到他,可既然浴佛節全部王室都會到,他在宮中說話有沒有分量,偏向誰,也得查清楚。」
迦寧聽完,沒有為自己辯解。
「回客棧後,我將知道的都告訴你。」
「你不知道的呢?」
「讓人去問。」
姬嬈這才重新靠回去。
「這還差不多。」
迦寧看她片刻,低聲道:
「姬嬈,若你不想接,現在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
「貨樣已經拿了,龍普大師也當著你的面鬆了口。今日我若退,明日都城裡便會傳遍,大夏來的鳳天閣連試妝都不敢。」
「到時候別說八面寺,便是普通香商也不敢與我們做生意。」
迦寧嘴唇動了動。
「是我將事情想簡單了。」
「也未必是你。」
姬嬈垂眼看著摺扇上的竹骨。
「你師父不像臨時起意,宮中工坊出事,王后找人,鳳天閣恰好到了佛國,世上哪有這麼齊整的巧合。」
她想起那名僧人鞋邊的紅泥。
八面寺中沒有紅泥,那人卻兩次來報。
第一次空手,第二次便帶來了貨樣。
龍普同她談條件時,宮裡或許也在等一個結果。
「這場試妝,恐怕不是鳳天閣想不想接。」
姬嬈抬頭,唇邊重新有了笑,只是眼裡沒有多少笑意。
「是有人想看看,我有沒有資格拿走佛國的貨。」
馬車在客棧門前停下。
外頭很快傳來布爾汗的聲音。
「姬姑娘,到了。」
姬嬈起身時,迦寧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還有一件事。」
「迦婼很在意自己的容貌。」
迦寧壓低聲音。
「她在大夏沒能嫁成,這次浴佛節上,父王可能會替她重新議親,她絕不會容許自己的妝面輸給任何人。」
姬嬈挑了挑眉。
「也就是說,她不但要好看,還要比所有人都好看。」
「是。」
「可王后在場,她若比王后還搶眼,便是不敬,宗室老王妃在場,她若太過艷麗,又會被說輕浮,若為了規矩將她畫得平淡,她自己又不答應。」
姬嬈每說一句,迦寧的神色便沉一分。
「現在明白我為什麼問得這麼細了?」
迦寧鬆開手。
「明白了。」
姬嬈推開車門,下車前回頭朝她笑了一下。
「別愁,臉只有一張,人心卻有許多層。妝造難做,難的從來不是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