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沒有繞彎子。
「生意更急。」
她將摺扇收攏,平放在膝上。
「我想從佛國購入妝造原料,香料、花油、礦粉、染料,若有佛國獨有的制香材料,也想一併帶回大夏。」
迦寧看了她一眼。
八面寺掌著佛國不少香田與礦場,許多珍貴原料還要先供寺廟制香、繪製佛像。
尋常商戶便是帶足了銀子,也未必能拿到貨。
龍普並不意外。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香葉。
「這些年來,大夏每年都有妝造閣派人來佛國。」
「有人帶著重金,有人拿著官府文書,還有人借王室貴人的名義求見寺中長老。」
姬嬈靜靜聽著。
「可他們之中,多數人連貨樣都沒能帶走。」
龍普抬眼看她。
「有些卡在王室,有些則是寺廟不允。」
「姬掌柜覺得,是為何?」
庭院裡很靜。
菩提葉被風吹動,光影落在棋盤上。
黑白棋子散放著,像是上一局還沒有下完。
迦寧沒有開口替她解圍。
姬嬈垂眸看了一眼茶湯,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入口微苦,咽下去後,舌根才慢慢浮出一點甜。
「大師若想聽漂亮話,我也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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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大夏商人不懂佛國規矩,只知拿銀子開路,冒犯了寺廟,又譬如王室顧念百姓生計,不願珍貴原料流往外邦。」
龍普笑了一下。
「那不是你想說的話。」
「確實不是。」
姬嬈放下茶盞。
「商人逐利,若能從佛國拿到大夏沒有的妝造原料,轉手便是數倍的利。」
「有人想獨占,有人怕旁人分走,王室與寺廟擋在前面,未必只是因為規矩,也可能是過去來的人胃口太大,想用一筆銀子換走佛國十年、二十年的生意。」
迦寧的手指在盞沿上輕輕一頓。
這話說得並不客氣。
龍普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淡。
「還有呢?」
姬嬈看著他。
「還有便是佛國不信他們。」
「為何不信?」
「因為他們只想拿東西回去。」
姬嬈答得很快。
「他們許下高價,說會年年來買,可一旦找到替代之物,或是在大夏培育出相同的花木,今日說過的話便不作數了。」
「若原料關係到佛國百姓的營生,寺廟自然不會為一時的銀錢放開口子。」
龍普撥動佛珠的手停了停。
「你既然明白,又為何要來?」
龍普問。
「難道姬掌柜與過去那些商人不同?」
「沒什麼不同。」
姬嬈坦然道:
「我也是商人,也想賺錢。」
龍普靜靜看著她。
姬嬈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鳳天閣在大夏做妝造生意,原料卻被別人卡著,花粉、香膏、口脂所用的紅料,稍微稀罕些的東西,都只能從固定的商戶手裡買。」
「他們想漲價便漲價,想斷貨便斷貨。」
「你若不聽話,銀子送上門,人家也未必肯賣。」
她說到這裡,指尖慢慢摩挲過摺扇邊緣。
京城那些妝造閣看著風光,背後卻都被同一隻手攥著。
鳳天閣如今生意最好,受的鉗制也最重。
若不是沈家祖上未雨綢繆,囤積大量原料,天香華府一斷貨,鳳天閣早就死了,可存貨終究會用盡。
她來佛國,不是為了添一條賺錢的路。
是為了讓鳳天閣不必跪著做生意。
姬嬈抬眸,聲音仍舊平穩。
「大師方才問我,為何過去那些妝造閣拿不到原料。」
「我想,除了佛國不信他們,還有一個緣故。」
「他們來佛國,是為了爭利。爭到最後,無非是想取代原先那一家,自己做新的壟斷之人。」
「可我不是。」
龍普問道:
「你不想獨占?」
「想。」
姬嬈笑了一下。
「若我說半點不想,大師會信麼?」
龍普也笑了。
「不會。」
「所以我只說實話。」
姬嬈將身子坐直了些。
「能獨占一兩年,我當然高興,可鳳天閣若真拿到了佛國原料,我不會把路堵死。」
「佛國可以限定每年賣給我的數目,也可以隨時查驗貨物去向。若鳳天閣囤貨抬價,或將原料轉賣給不該賣的人,寺廟隨時可以斷供。」
「你倒肯讓旁人掐著命脈。」
「不是讓旁人掐著。」
姬嬈道:
「是雙方都留一把刀。」
「鳳天閣怕佛國斷貨,便不敢壞規矩,佛國若無故毀約,鳳天閣也不會再替你們把貨賣進大夏。」
龍普看了一眼迦寧。
「她平日也是這樣談生意?」
迦寧慢慢喝了口茶。
「她平日比今日更不像話。」
姬嬈偏頭看她。
「公主殿下,我還在這裡呢。」
「正因為你在,我才說得輕了。」
龍普低聲笑起來。
那笑聲並不大,院中原本凝住的氣氛卻鬆了些。
一名小僧從廊下走來,俯身在龍普耳邊說了幾句話。
龍普聽完,只點了點頭。
小僧退下時,目光從姬嬈身旁的摺扇上掠過,沒有停留。
姬嬈卻記住了他鞋邊沾著的紅泥。
八面寺里一路都是青石,蓮池邊也鋪著白砂。
那紅泥不是寺內的東西。
方才有人從外頭趕來。
而且走得很急。
龍普重新斟了茶。
「姬掌柜說了許多,卻還沒有說最要緊的。」
「什麼?」
「鳳天閣為何非要從佛國取貨?」
「若只是嫌大夏原料昂貴,你們可以少做幾樣妝品,也可以將漲出的價錢放到客人身上。」
「鳳天閣已是京中第一妝造閣。」
龍普語氣溫和。
「就算少賺一些,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姬嬈臉上的笑淡了些。
這位大師果然不好糊弄。
她說原料被人卡著,對方卻直接問到了鳳天閣的根上。
沈清秋掌著京中最好的妝造閣,日進斗金,表面上怎麼都不像走投無路的人。
可越是生意興隆,越不能驟然停下。
鳳天閣底下有鋪面、工坊、繡娘、調香師,還有跟著吃飯的夥計與家眷。
原料一斷,最先撐不住的不是沈家,而是那些按月領工錢的人。
更何況,卡著原料的人要的從來不只是銀子。
姬嬈沉默片刻,開口道:
「因為我想求存。」
迦寧抬頭看她。
龍普也沒有出聲。
姬嬈的手仍按在摺扇上,語氣聽不出多少起伏。
「大夏境內的妝造原料,早已被一家把持。鳳天閣如今賣得越好,在對方眼裡便越礙事。」
「今日是漲價,明日便可能斷貨,再往後,他們若要鳳天閣交出方子、讓出鋪面,甚至換一個聽話的掌柜,鳳天閣也沒有多少還手之力。」
「我來佛國,不是因為佛國的東西能讓鳳天閣一本萬利。」
「是因為沒有另一條進貨的路,鳳天閣早晚會被人逼死。」
她頓了一下。
「我所求的不是發財。」
「是生存。」
菩提樹上落下一片葉子,正好壓在棋盤的空處。
龍普伸手將那片葉子拿開。
「姬掌柜說得這樣嚴重,難道大夏沒有王法?」
姬嬈笑了。
那笑意只在唇邊停了一瞬。
「大師,您是出家人,不會真覺得王法能管住所有人吧?」
迦寧輕咳一聲。
姬嬈像是才想起這裡是八面寺,稍稍收斂了些。
「王法自然是有的。」
「可遞狀紙要過衙門,查案要講證據,等官府將來龍去脈查清,鳳天閣的人已經散了,鋪子也關了。」
「何況能把持京中多年生意的人,未必怕一張狀紙。」
龍普沒有因她的話動怒。
「你口中的那一家,是皇家的人?」
姬嬈沒有回答。
她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有些事可以對龍普說,有些不能。
佛國與大夏之間看似平和,背地裡牽扯的卻不只是幾家商鋪。她若為求一紙貨契,便將大夏權貴的名字擺上桌,那不是坦誠,是愚蠢。
龍普等了一會兒,見她不答,便也沒有追問。
「你要多少?」
姬嬈抬眼。
「第一年不多。」
她像是早已等著這句話,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矮案上。
「紅藍花、紫膠、青黛礦粉、蘇合香、薔薇油,各按紙上數目。」
「若八面寺願意,我還想要一些寺中制香剩下的碎料,成色不必太好,只要沒有霉壞,鳳天閣都能收。」
迦寧看著那張紙,眼角輕輕一跳。
姬嬈進寺前還一副隨意模樣,連香都沒有多上幾炷,貨單倒是準備得齊全。
龍普展開紙看了一遍。
「這便是你說的不多?」
「大師,鳳天閣是京城最大的妝造閣。」
姬嬈面不改色。
「我要得再少,路上的損耗都賺不回來。」
「紅藍花與薔薇油可以商量。」
龍普將貨單壓在棋盤邊。
「紫膠與青黛礦粉不行。」
「為何?」
「紫膠要先供王室工坊,青黛礦粉則用於修補寺中壁畫,兩樣東西每年產出有限,八面寺沒有多餘的份額。」
姬嬈沒有立刻爭。
「大師說沒有多餘份額,是今年沒有,還是以後都沒有?」
龍普看向她。
「有區別?「
「當然。」
姬嬈道:
「今年沒有,我便等明年,若以後都沒有,我便想別的法子。」
「你想什麼法子?」
「先看看佛國有沒有別處出產。」
「若沒有,我便買礦山,僱人開採,再不成,就去相鄰的部族找。」
她說得自然,仿佛買一座礦山同買幾匹布沒什麼分別。
迦寧忍不住道:
「佛國的礦山不能隨意買賣。」
「所以我先問大師。」
姬嬈朝她眨了眨眼。
「總不能我人都到了,還不許我想一想。」
龍普看了姬嬈片刻,忽然問道:
「若八面寺只肯給你紅藍花與薔薇油,且價格比佛國內市價高兩成,你還要麼?」
「要。」
「不能賒帳。」
「現銀。」
「每年數量由寺中決定。」
「可以,但不得低於第一年的七成。」
「若遇災年呢?」
「災年另議。」
「鳳天閣不得將原料轉賣給別家。」
「成品可以賣。」
「自然。」
兩人一問一答,越來越快。
迦寧坐在一旁沒有插話。
龍普看似已經鬆口,實則每一句都在試探鳳天閣能退到何處。
姬嬈也沒有急著占便宜,該守的寸步不讓,不該爭的便痛快應下。
直到龍普的指尖落在那張貨單最末。
「還有一條。」
「請大師說。」
「佛國賣給鳳天閣的原料,不得用於宮中爭鬥。」
姬嬈眉頭微動。
「何為宮中爭鬥?」
「不得製成毒物,不得借妝品害人,也不得以八面寺的名義攀附大夏權貴。」
姬嬈看了他一會兒。
「前兩條我能應。」
「最後一條,我不能。」
迦寧微微皺眉。
龍普神色不變。
「為何?」
「鳳天閣在京城做生意,不可能不與權貴往來。」
姬嬈道:
「宮裡的娘娘要買,王府的夫人要用,我們總不能為了避嫌關門謝客。」
「我可以保證,不借八面寺的名義謀害旁人,也不會假稱寺廟替鳳天閣撐腰。」
「但若有人問起原料來處,我不會說謊。」
她指了指桌上的貨單。
「做生意,產地本就是招牌的一部分。大師若連這個都不許鳳天閣提,那兩成的溢價,我付得太虧。」
龍普眼中終於浮出一點真實的笑意。
「你倒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我從大夏走到佛國,路上險些連命都丟了。」
姬嬈笑道:
「若還做一樁賠本買賣,回去不好同主母交代。」
「鳳天閣的主母?」
「我上頭還有一位。」
「她管得住你?」
姬嬈臉上的神情頓了一下。
迦寧端著茶盞,眼中露出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姬嬈抬手摸了摸鼻尖。
「這話說得。」
「做生意總要相互商量,怎麼能說是管?」
龍普點了點頭。
「看來是管得住。」
姬嬈正要開口,方才離開的那名小僧又從廊下回來。
這一次,他手中捧著一隻木匣。
木匣放到案上,蓋子打開,裡面裝著幾隻小瓷瓶和數塊顏色深淺不同的礦石。
最邊上還有一盒乾枯花瓣,色澤暗紅,香氣卻十分濃郁。
姬嬈的目光落在那盒花瓣上。
龍普道:
「這是八面寺今年留下的貨樣。」
「你可以帶回去試用。」
姬嬈沒有急著碰。
「貨契呢?」
龍普合上木匣。
「貨樣可以先給,貨契卻不能現在簽。」
姬嬈眯了眯眼。
「大師還有條件?」
「不是條件。」
龍普看向迦寧。
「七日後是佛國的浴佛節,王室會在宮中設宴,八面寺也會派人入宮。」
「今年負責宮中女眷妝造的工坊出了差錯,王后正在另尋人選。」
迦寧立刻明白過來。
「師父想讓鳳天閣接手?」
「不是接手。」
龍普道:
「只是試妝。」
姬嬈看著那隻木匣,沒有立刻答應。
宮中女眷的臉,不是誰都能碰的。
妝造得好,未必有賞。
可若有一處不合規矩,輕則逐出宮門,重則連迦寧也會受牽連。
更何況,王室工坊剛出了差錯,空出來的位置只怕早有人盯著。
這不是一樁送上門的好事。
是有人將鉤子藏進了餌里。
龍普緩聲道:
「若鳳天閣能用佛國原料,替浴佛節的女眷完成妝造,王室那邊便不會再攔你們進口。」
「八面寺也會與你簽三年的貨契。」
姬嬈抬起眼。
「包括紫膠與青黛礦粉?」
「每年各給你兩成份額。」
「太少。」
「三成。」
「再加一批制香碎料。」
「可以。」
「價格按佛國內市價算,紅藍花與薔薇油不加兩成。」
龍普笑著搖頭。
「姬掌柜,你方才還說自己是來求生的。」
「正因為要求生,才得多爭一點。」
姬嬈伸手按住木匣。
「否則回去以後,別人照樣能掐死我。」
她沒有再往上加價。
龍普也沒有繼續壓低份額。
兩人的目光隔著棋盤相對片刻。
最後,龍普鬆開了木匣。
「浴佛節過後,再談貨契。」
姬嬈將木匣拉到自己面前。
「那便一言為定。」
「我只說再談。」
「大師是出家人,總不好誆我這樣一個遠道而來的小商人。」
龍普低頭轉動佛珠。
「貧僧今日總算明白,大夏那些人為何不願讓你拿到原料了。」
姬嬈抱起木匣,笑得十分坦然。
「他們怕我活下來。」
風從樹間穿過,檐下銅鈴接連響了幾聲。
龍普望著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住。
「那姬掌柜,我拭目以待。」
【4600字大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