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眾人,入了佛國境內,路便比先前好走許多。
沿途的驛站外都立著佛蓮旗,商隊進城時要先驗貨,再驗路引。原本沈清田還擔心布爾汗那張臉太過招眼,誰知迦寧只將令牌遞過去,守城兵卒便立刻低頭放行,連多問一句都不敢。
布爾汗騎在隊伍後方,換了一身深色短褐,腰間的彎刀用粗布裹著。
他一路都繃著臉,目光不住掃向四周。
沈清田起初還不習慣,總覺得背後像壓著什麼,一回頭便撞上布爾汗那雙冷沉沉的眼睛。
他默默將馬往姬嬈身邊挪了挪。
姬嬈看得好笑。
「清田哥,你躲我身邊做什麼?」
「沒有躲。」
沈清田坐直了些。
「我只是想同你商量,入了佛國後,咱們如何安排。」
「你操這個心做什麼?」
「我總得做些事。」
沈清田頓了頓,又壓低聲音。
「而且布爾汗總看著我。」
姬嬈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
布爾汗立即移開視線,裝作正在看路邊的石塔。
姬嬈忍住笑。
「他是護衛,自然要看著所有人。」
「可他看迦寧公主時,便沒有這樣。」
「公主又不會騎著馬走丟。」
沈清田一時無話可說。
前頭的迦寧聽見動靜,回過頭來,隔著面紗看了他一眼。
「沈公子若怕布爾汗,不如到我這邊來?」
沈清田耳根一熱,連忙擺手。
「我不是怕他。」
「那便好。」
迦寧彎了彎眼睛,轉回頭去。
沈清田卻再沒敢往她身邊靠。
三日後,一行人終於到了佛國都城。
佛國的城牆不像大夏那般高闊厚重,城門上卻塗滿了金漆,正中嵌著一尊盤坐的佛像。
城中街道寬闊,兩側寺廟眾多,金頂在日光下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街邊商鋪賣著香料、珠串、銅器與彩布。
穿僧袍的僧人從人群中經過,百姓見了都會停下腳步,合掌行禮。
姬嬈掀起車簾,往外看了一會兒。
「佛國的人,倒真是信佛。」
「佛國的王權雖在王室手中,可寺廟的地位並不低。」
迦寧道。
「尤其是八面寺,歷代國王登位前,都要先去八面寺受大師賜福。」
沈清田聽得認真。
「那八面寺的主持,豈不是比朝中許多官員還有分量?」
「不太一樣。」
迦寧糾正他。
「八面寺的住持是龍普大師,他不入朝,也從不干涉朝政,可若他開口,王室也會慎重考慮。」
姬嬈靠回車壁,輕輕搖著摺扇。
「聽起來,這位大師很不好見。」
「旁人不好見。」
迦寧看向她。
「但他知道我要來。」
姬嬈眉梢微挑。
「公主果然有門道!」
「少貧嘴。」
迦寧抬手要打她,姬嬈早有防備,往旁邊一躲。
馬車在一間客棧前停下。
客棧是迦寧提前命人安排的,外頭看著尋常,裡面卻收拾得乾淨。
鳳天閣的人和護衛陸續安頓下來,貨物也由掌柜親自帶人清點入庫。
姬嬈剛從馬車上下來,布爾汗便牽著黑馬走到她身邊。
「姬姑娘,我陪您去。」
「我同迦寧去寺里見人。」
姬嬈看了眼前方。
「八面寺就在城中,帶著你過去,像是去砸場子。」
布爾汗皺眉。
「佛國之人未必可信。」
「迦寧還在呢。」
「公主是佛國的公主,更該小心。」
布爾汗說得一本正經。
迦寧站在一旁,聽得眼皮一跳。
「布爾汗,你這話是說我會害姬嬈妹妹?」
布爾汗看向她,右手按在胸前。
「不敢。」
「可若有人利用公主殿下……」
「行了。」
姬嬈抬手打斷他。
「你留在客棧,替我盯著貨和人。沈清田身邊帶兩個護衛,別讓他一個人亂跑。」
沈清田剛從客棧里出來,正好聽見這一句。
「我不會亂跑。」
姬嬈朝他笑了一下。
「清田哥,我說的是萬一。」
布爾汗仍有些不放心。
「那我在寺外等。」
「隨你。」
姬嬈沒有再同他爭。
八面寺建在都城中央,離客棧不遠。
一路走過去,香火味越發濃重。
寺門前鋪著長長的白石階,階下擺著數十隻銅製香爐,青煙從爐中裊裊升起。
兩側立著八根高柱,每根柱上都刻著不同姿態的佛像。
姬嬈抬頭看去,寺中金頂層層疊疊,檐角垂著銅鈴。
風一吹,鈴聲便從高處落下來。
「八面寺為何叫這個名字?」
姬嬈問。
「傳聞最早的寺廟有八面佛牆,分別朝向佛國八方。」
迦寧道。
「後來寺廟幾經擴建,佛牆不在了,名字卻留了下來。」
兩人剛走到石階下,寺門便從裡面緩緩打開。
一名年輕僧人站在門內,雙手合十。
「公主殿下。」
迦寧微微頷首。
「龍普大師可在?」
「住持正在等候。」
僧人側身讓路,目光落在姬嬈身上時,停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
「這位便是姬掌柜吧。」
姬嬈挑眉。
「大師連我也知道?」
「住持只說,公主會帶一位從大夏來的貴客。」
小僧答得謹慎。
「請二位隨小僧來。」
寺內比外頭更顯莊嚴。
青石地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廊下懸著一盞盞金燈。來往僧人皆低頭而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姬嬈越往裡走,越覺得不太自在。
不是因為寺廟壓抑。
而是這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仿佛每一聲呼吸,都逃不過旁人的耳朵。
迦寧察覺到她的神色,輕聲道:
「別緊張,龍普大師並非難相處之人。」
「我沒緊張。」
姬嬈輕搖摺扇。
「只是頭一回來見這樣的大人物,總得裝得規矩些,免得給公主丟臉。」
迦寧看她一眼。
「你若真肯規矩,京城的天都要下紅雨。」
姬嬈笑了笑,沒有反駁。
穿過一座蓮池,前方是一處開闊的庭院。
院中種著一棵極大的菩提樹,枝葉鋪開,幾乎遮住半個院子。
樹下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茶盞與棋盤。
一個男人站在樹下。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皮膚是常年日曬留下的古銅色,五官柔和,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
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僧袍,腕間纏著一串深色佛珠。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朝迦寧揮了揮手。
「迦寧。」
迦寧原本還端著公主的架子,見到他,神色卻鬆快下來。
「師父。」
龍普的目光越過迦寧,落在姬嬈臉上。
他沒有像旁人那樣細細打量,也沒有露出驚艷或探究的神色,只是安靜看了片刻。
隨後,他雙手合十。
「姬掌柜,遠道而來,辛苦了。」
姬嬈也拱手回禮。
「見過龍普大師。」
龍普笑道:
「不必多禮。」
「你既是迦寧的朋友,入了八面寺,便是客人。」
他說著,抬手示意兩人坐下。
一旁的小僧端來新茶。
茶湯清亮,帶著一股淡淡的辛香。
姬嬈端起茶盞,先聞了聞,沒有立刻喝。
龍普看著她,忽然問道:
「姬掌柜此行來佛國,是為了鳳天閣的生意,還是為了別的事?」
迦寧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姬嬈抬起眼,對上龍普溫和的目光。
這位大師臉上帶著笑,可那雙眼睛很靜。
靜得像是已經看出了什麼。
姬嬈將茶盞放回案上,唇角輕輕勾起。
「若我說,兩樣都有呢?」
龍普撥動著腕間佛珠,笑意未變。
「那便先說說,哪一件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