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天閣,三樓密室。
「姐姐,好想你,你想我麼?」
沈清秋看到第一句,唇角便彎了起來。
信紙被折得不甚齊整,邊角還沾了一點黃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更奇特的是,姬嬈自己會創造字出來,比如「歡」她會寫成「歡」。
這字,除了姬嬈,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寫得出來。
沈清秋將信紙往下展開。
姬嬈先說自己已經平安離開雁城,迦寧公主與她同行,沈清田也老老實實跟在隊伍里。
一路人馬無損,帶去的貨物也都清點過,讓她不必擔心。
沈清秋喝了口茶繼續往後看。
越看,臉上的笑意越淡。
「姐姐,我在雁城附近找到了塔塔族剩下的人。」
「共有一百六十七口,眼下先送老人、孩子和傷員進大夏,餘下的人暫留西域。」
「他們沒有戶籍,也沒有路引,身份一旦查出來,恐怕會被當成流民驅逐,更有可能被抓去充奴。」
「我想將他們安置在大夏境內。」
沈清秋的手停在了信紙上。
窗外夥計搬運箱籠的聲音,前堂有客人進門,銀鈴響了兩下,大查櫃劉順招呼客人的聲音傳來,屋內卻安靜得很。
沈清秋重新看了一遍那幾句話。
塔塔族。
這個名字,她並不陌生。
姬嬈便來自塔塔族。
沈清秋聽聞塔塔族全族覆滅,僅姬嬈一人存活於世。
如今卻突然冒出一百多人。
其中還有能夠騎馬作戰的青壯。
沈清秋垂下眼,指尖輕輕壓過信上的字跡。
她不懷疑姬嬈想救族人的心。
只是人在外面,突然遇見一群自稱故族的人,又因血脈身份被推到了最前面。
姬嬈再聰明,面對那些死裡逃生的族人,也未必能始終冷靜。
更何況,這一百多人不是一兩戶流民。
這樣一群人進入大夏,吃住、戶籍、營生都只是小事。
真正難辦的,是他們從何處來,身上有沒有案子,背後又是否牽扯西域諸部。
若他們確實是塔塔族遺民,自然可以救。
若不是呢?
沈清秋將信翻到背面。
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姐姐,我知道這件事麻煩。」
「可是他們當中有三十七個孩子,二十二位老人,還有傷員,糧食最多只能撐二十日,我不能不管。」
「你先替我安置他們,不要將他們交給官府,等我從佛國回來,一切由我承擔。」
沈清秋看了許久,輕輕冷笑了一聲。
「由你承擔。」
她低聲念了一遍。
「死丫頭,你倒是能耐了。」
連人都不在京城,便敢替一百多口人擔下所有干係。
張嬤嬤端著新茶進來,看見沈清秋的神情,腳步慢了些。
「可是姬姑娘來信了?」
「嗯。」
「人平安麼?」
「她說平安。」
沈清秋將信折起,卻沒有收進信封。
張嬤嬤聽出她話中的意思,往那信紙看了一眼。
「姬姑娘又惹事了?」
「她倒沒在信里說自己惹了什麼事。」
沈清秋淡淡道:
「只說要送一百多名塔塔族人進大夏,讓我替她安置。」
張嬤嬤手裡的茶盞微微一晃。
「一百多名?」
「先來的是老人、孩子和傷員。」
沈清秋抬起眼。
「她知道我看見這些人,便不會將他們趕出去。」
張嬤嬤想了想。
「姬姑娘也是可憐那些人。」
「我知道。」
沈清秋並沒有責怪姬嬈救人。
她只是太清楚這世道。
人被逼到絕境時,能做出什麼,誰也說不準。
所謂故族血親,有時是依靠,有時也是最難擺脫的枷鎖。
姬嬈重情,卻從不輕易認人。
能讓她親自寫信託付,說明那些人的身份多半不會有假。
可越是如此,沈清秋越要查清塔塔族滅族的內情。
她抬頭朝門外喚了一聲。
「劉順。」
片刻後,劉順快步進來,在門檻外停住。
「夫人。」
「進來說話。」
劉順這才跨過門檻,垂手站到案前。
沈清秋將信壓在手下,沒有遞給他。
「去查一件事。」
劉順神色一肅。
「請夫人吩咐。」
「幾個月前,西域塔塔族滅族之事。」
劉順愣了一下,顯然也聽過這個名字。
「是姬掌柜,原先所在的部族?」
「是。」
沈清秋看著他。
「我要知道塔塔族何時被滅,何人所為,事後有多少屍首,有多少人逃出,又是誰最先將消息送進大夏。」
「還有,近半年從西域進入雁城的商隊、流民和奴隸販子,都查一遍。」
劉順越聽,神情越鄭重。
這些事已不是尋常商戶能夠輕易打聽的。
「夫人,雁城離京甚遠,若只靠鳳天閣沿途的鋪面,怕是查不到軍報上的東西。」
沈清秋自然知道。
「先去鴻升票號找季掌柜。」
「他常年替西域商隊兌銀,雁城那邊也有分號,塔塔族出事前後,若有人大量兌銀、買馬、買糧,票號多少會留下痕跡。」
「再去找趙夫人。」
劉順抬起頭。
趙夫人的兄長任職兵部,平日裡與沈家雖有往來,卻沒有親近到能隨意查閱邊境文書的地步。
沈清秋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錦盒,推到他面前。
「裡面是鳳天閣新制的兩支口紅,還有一套西域香膏。」
「告訴趙夫人,過幾日我親自上門替她試妝。」
劉順接過錦盒。
「是。」
「不要提姬嬈。」
沈清秋又補了一句。
「也不要叫人知道,是我要查塔塔族。」
劉順心中一凜。
「夫人是擔心……」
「先查。」
沈清秋打斷了他。
「沒有證據的話,不必說出口。」
劉順立刻低頭。
「明白。」
他正要退下,沈清秋又叫住他。
「當初賣姬嬈的奴隸商,可還在京城?」
劉順想了片刻。
「那人名叫錢六,原先常在京郊市集販賣西域奴隸,後來官府嚴查私奴,他便把攤子關了。」
「人呢?」
「聽說去了涼州。」
「想辦法找到他。」
沈清秋聲音不高。
「別驚動官府,也別讓他跑了。」
劉順應下,帶著錦盒快步離開。
張嬤嬤等人走遠,才低聲問道:
「夫人,姬姑娘信上既說那些人是她的族人,為何還要查得這樣細?」
沈清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正因為是她的族人,才要查。」
「若他們清白,我便給他們一個安身之處。」
「若有人借塔塔族的名義接近她……」
她停了一下,將茶盞重新放回桌上。
盞底碰到案面,發出一聲輕響。
「那人最好祈禱,自己別來京城。」
張嬤嬤不再多問。
沈清秋重新展開姬嬈的信。
信的最末尾,還有一段被她方才忽略的小字。
「姐姐,這件事我不是故意瞞你。」
「路上出了些意外,等我回去,再慢慢向你賠罪。」
「你別生氣。」
「也別派人來抓我。」
「我很乖,真的。」
沈清秋盯著「我很乖」三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姬嬈若當真沒有做危險的事,絕不會特意寫上這一句。
張嬤嬤在旁邊看著,輕輕嘆了口氣。
「姬姑娘性子活,人在西域,難免遇上些事。」
「她不是性子活。」
沈清秋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她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嘴上這樣說,她卻已經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大夏疆域圖,鋪在長案上。
從雁城到京城,要經過兩處關口和六座驛站。
一百多名異族人不可能同時入關。
姬嬈既然讓他們分批前來,想必會混在商隊或流民之中。若無人接應,他們即便僥倖進了大夏,也走不到京城。
沈清秋看了一會兒地圖,指尖落在涼州。
「張嬤嬤。」
「在」
「去帳房支三萬兩銀子。」
張嬤嬤一怔。
「現在便支?」
「現在。」
沈清秋道:
「再讓城南莊子騰出兩處空院,糧倉里存的米麵先運過去。衣裳按兩百人的數目備,老人、孩子與成年男女分開。」
「傷藥也要。」
「讓周大夫挑兩個嘴嚴的學徒,先去莊子住下。」
張嬤嬤一一記下,又問:
「戶籍怎麼辦?」
「先不要辦。」
沈清秋眼中沒有半分猶豫。
「人在路上,身份不明,貿然落籍會留下把柄。」
「等他們到了,先以鳳天閣僱工家眷的名義安置。能做事的便做事,不能做事的先養著。」
張嬤嬤看著她。
方才還說要查清來路,轉眼卻連住處、糧食和大夫都安排好了。
「夫人還是信姬姑娘。」
沈清秋垂眼看著地圖。
「信。」
「但我不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