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嬈盯著布爾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藍色布囊,大夏方向。
王帳遇襲前,狼王身邊的近衛牽馬離開。
若蘇赫是內應,他最有可能替那位貴客送信。
若不是……
姬嬈眼神微沉。
藍色在塔塔族代表天空,也代表王帳的信物。
尋常族人不會隨便使用藍布囊,王帳中存放重要物件時,才會用藍色織錦縫製袋子。
那隻布囊里裝的,會是什麼?
「蘇赫呢,可有他的下落?」
「沒有。」
布爾汗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們趕回王帳時,蘇赫也不在屍首之中。」
「他的屍體沒有找到?」
「沒有。」
「那便說明,他很可能活著。」
姬嬈抬起頭。
「一個負責守衛狼王的近衛,在滅族當夜消失,還提前往大夏方向送過東西,你們為什麼沒有沿著這條線查?」
布爾汗臉色難看。
「查過。」
「我們沿著東邊追了兩日,最後在一處鹽鹼地斷了蹤跡。」
「馬呢?」
「馬死在了路旁。」
「布囊呢?」
「沒有找到。」
姬嬈眉頭皺得更緊。
連馬都死了,人卻不見。
要麼蘇赫中途棄馬換了坐騎,要麼有人接應。
而那個人,就在大夏境內。
「鹽鹼地離雁城多遠?」
「騎馬一天半。」
阿古拉答道。
「再往東,便是大夏的商道。」
姬嬈將這幾個地點在腦中連起來。
王帳,烏蘇河,鹽鹼地,雁城。
如果蘇赫真的把藍色布囊送往大夏,他不可能走官道,可要避開沿途部族,只能穿過鹽鹼地,再從商道混入大夏。
雁城是最近的中轉站。
也就是說,蘇赫有可能來過雁城。
甚至現在仍在城中。
「明日我回去後,先查雁城近幾年的商隊名冊。」
姬嬈道:
「尤其是從西域入大夏、又在塔塔族出事前後經過雁城的隊伍。」
「可那些商隊未必會留下真實名姓。」
「所以才要查他們帶了什麼貨。」
姬嬈站起身,拿過桌上的斷箭。
「那批箭不是附近部族的東西,也不是大夏和佛國的制式箭若滅族的人從大夏來,必然需要補給。」
「糧食、馬匹、箭矢,都不可能憑空出現。」
布爾汗點了點頭。
「我會讓人去查。」
「你的人暫時不要露面。」
姬嬈看向他。
「今日之後,黑石坡的事很快便會傳開,莫赫雖然接受了那支異族騎隊的說法,可他不是傻子。」
「他會查你們的來路,也會查那些所謂的馬匪。」
「天亮之前,天狼部必須撤離。」
布爾汗抿了抿唇。
「公主,您不隨我們走嗎?」
「我還要去佛國。」
「啊?!為何!不行!太危險了!」
「布爾汗,我現在是鳳天閣的掌柜,我需要替鳳天閣打通原料商路,這才是我來這的真正目的!」
布爾汗望著她,眼底又浮出那種熟悉的愧疚。
姬嬈立刻抬手。
「你給我打住!」
「公主……」
「我說過,不許跪,也不許動不動就自責。」
她走到布爾汗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現在要做的,是把族人往大夏走。」
布爾汗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
「好。」
姬嬈轉頭看向阿古拉。
「你負責老人和孩子那一路。」
「若有意外,不要戀戰,先護送他們離開。」
阿古拉按住胸口。
「遵命。」
「還有,天狼部今後不許再畫狼頭血印。」
阿古拉連忙道:
「不會了,絕不會了。」
布爾汗卻低聲道:
「那是族人的印記。」
「我知道。」
姬嬈語氣緩了些。
「可真正的族人,不需要靠一個印記證明自己是誰。」
「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布爾汗看著她,慢慢點頭。
「是。」
姬嬈沒有再停留,出來太久了,得回去了。
她推開驛館的門,院中的黑馬抬起頭,朝她發出一聲低低的鼻鳴。
布爾汗跟到門口。
「公主,明日入城後,我會換一身大夏衣裳,在城門外等您。」
「你還要進城?」
「您要去佛國,身邊總得有人護送。」
姬嬈回頭看他。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著我?」
「老人和孩子先走,天狼部最驍勇的人必須護著公主。」
布爾汗說得理所當然。
姬嬈看著他那張粗獷的臉,忽然有些頭疼。
「你穿大夏衣裳,能混得進去嗎?」
布爾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狼皮和皮靴。
「換了便是。」
「你這張臉呢?」
布爾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臉不能換。」
「你倒是誠實。」
姬嬈沒忍住笑了一聲。
「行吧,明日再說。」
她翻身上馬,手剛握住韁繩,忽然又想起什麼。
「對了,蘇赫若還活著,你們不要擅自追殺。」
布爾汗抬眼。
「為什麼?」
「他可能是內應,也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姬嬈看向遠處沉入黑暗的荒原。
「活口比死人有用。」
布爾汗應道:
「我明白,公主,這個驛站.......其實.......」
他有點說不下去,但是姬嬈卻看明白了,嘆了口氣。
「這裡應該是以前塔塔族的驛站吧,別多想了,失去的,會回來!」
姬嬈一夾馬腹,黑馬沖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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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停頓了三天的鳳天閣眾人整頓完畢,在城門口,集結,準備離開。
迦寧和前來送行的莫爾提說著悄悄話。
姬嬈換回了男裝,輕輕搖著扇子。
沈清田騎著那匹棕色母馬,帶著兩名護衛等在路旁,他正納悶姬嬈為什麼還不宣布啟程時。
一個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只見遠處,布爾汗騎著高頭大馬朝他們奔馳而來。
他換下了狼皮坎肩,穿著大夏短褐,可身形和面容依舊太過醒目。
一勒韁繩,朝著姬嬈雙手抱拳,中氣十足:
「姬姑娘!我來了!」
姬嬈嘴角一抽,朝著他點了點頭。
沈清田先看了看她,又看向後面布爾汗。
「姬姑娘,這位是……」
沈清田盯著布爾汗那張凶神惡煞的臉,欲言又止。
布爾汗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布爾汗忽然握住刀柄。
沈清田臉色一白。
姬嬈趕緊抬手。
「布爾汗。」
布爾汗鬆開刀柄。
「他靠得太近了。」
沈清田立刻往後退了兩步。
姬嬈無奈地看著他。
「清田哥,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布爾汗,往後隨我們去佛國。」
「布……布爾汗?」
「嗯。」
「他是做什麼的?」
「護衛。」
布爾汗沉聲道:
「保護公主。」
沈清田剛要點頭,忽然聽清了那兩個字,整個人僵在馬背上。
姬嬈眯起眼。
布爾汗顯然也意識到說錯了話,眉頭擰成一團。
「保護……姬姑娘。」
他補得生硬,姬嬈生怕布爾汗這個直爽漢子再多說要穿幫。
她一揮手,朗聲道:
」人齊!出發!「
沈清田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動,臉上的疑惑越來越深。
「姬姑娘,你昨夜到底遇見了什麼?」
「路上再說。」
「那位布大……」
「布爾汗。」
「對,布爾汗,他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姬嬈回頭看了一眼。
布爾汗騎著馬跟在後面,粗獷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因為你靠得太近。」
沈清田立刻拉開距離。
「我已經離得很遠了。」
「還不夠。」
沈清田沉默片刻,小聲道:
「他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放心。」
姬嬈認真道:
「他對你已經很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