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塔塔族的箭,也不是附近幾個部族常用的樣式。」
姬嬈拿起來看了一眼。
箭頭比尋常羽箭更窄,尾部有兩道極細的凹槽。
「大夏軍中的箭?」
阿古拉搖頭。
「大夏邊軍的箭,我們見過。」
「不是這種。」
「佛國呢?」
「也不是。」
布爾汗道:
「打造這批箭的人手藝很好,每一枚幾乎都一模一樣,應當不是臨時拼湊出的兵器。」
姬嬈將箭頭重新包好。
能拿出大量制式兵器,又能在一夜間調動足夠的人馬,屠滅整個塔塔族,絕不是尋常仇家。
這件東西先留在你這裡。」
「不要再拿給旁人看。」
布爾汗應下。
姬嬈抬眼看著兩人。
「天狼部這些日子,一直住在山谷里?」
「是的公主。」
「糧食還夠多久?」
布爾汗神情一僵。
「若省著吃,能撐一個月。」
阿古拉卻在一旁拆台。
「最多二十日。」
布爾汗瞪了他一眼。
阿古拉低下頭,仍把話說完。
「營地里有三十七個孩子,二十二位老人,還有九名傷員。」
「入冬前存下的糧已經快吃完了。」
「附近綠洲不肯接納我們,雁城守軍又在清查流民,我們只能躲在山谷里。」
這便是他們綁走阿赫勒的原因。
不是為了重振部族那樣好聽。
而是再沒有糧,老人和孩子便要餓死。
姬嬈手指輕輕壓在桌面上。
一百六十七個人,不算多,卻也絕不是隨便找個地方便能安置的。
留在西域,他們身份不明,還背著馬匪的嫌疑,一旦莫赫查到黑石坡的真相,天狼部必然遭到圍剿。
帶他們繼續逃,老人和孩子受不住顛簸。
眼下最穩妥的去處,反而是大夏。
她抬起頭。
「布爾汗,將老人、孩子和傷員送去大夏。」
布爾汗愣住。
「送去大夏?」
「對。」
「可是我們沒有大夏戶籍,進了關也無處可去。」
「去京城,找鳳天閣。」
布爾汗眉頭皺得更緊。
這個名字,他方才已聽姬嬈提過,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鳳天閣是大夏最大的妝造閣。」
姬嬈道:
「它的主人叫沈清秋。」
布爾汗問得謹慎。
「她與公主是什麼關係?」
姬嬈沉默了一瞬。
「是可以信的人。」
「帶著我的信去見她。」
「她看過以後,自會安置你們。」
布爾汗沒有立刻應下。
「公主,天狼部可以在西域尋找新的營地。」
「我們能打獵,也能養馬。」
「若去大夏,便要受大夏官府管束。」
「你們留在這裡,就不用受管束了?」
姬嬈看了他一眼。
「今日綁阿赫勒,明日搶哪個富商?」
「等附近的人都知道血狼印,莫赫會不會派兵圍剿?」
布爾汗抿緊嘴唇。
「我可以讓族人從此不再劫人。」
「那糧食從何處來?」
姬嬈問。
「老人病了,藥從何處來?」
「孩子總要長大,難道讓他們一輩子躲在山谷里,見了官兵就逃?」
布爾汗答不出來。
姬嬈的語氣緩和了些。
「我不是讓你們歸順誰。」
「只是先活下來。」
「老人和孩子經不起再一次遷徙,也不能繼續擔驚受怕。」
「鳳天閣有銀子,有商路,也有能遮掩你們身份的辦法。」
「到了那裡,沒人會把他們當奴隸賣,也沒人敢隨意欺辱他們。」
最後一句話落下,布爾汗終於抬起了頭。
姬嬈曾經落入奴隸販子手中一事,他直到今夜才知道。
他不敢細問,卻能猜到她是如何從西域到了京城。
布爾汗重新單膝跪下。
「是我無能!讓公主受辱......」
「又來了。」
姬嬈皺眉。
「起來說話。」
布爾汗沒有動。
「若天狼部沒有離開王帳,公主便不會受這樣的苦。」
「你們若沒有離開,今日我見到的便不是一百六十七個活人,而是一百六十七座墳。」
姬嬈看著他。
「布爾汗,我不喜歡別人總跪著。」
「有力氣自責,不如把族人平安送出去。」
阿古拉在旁邊推了布爾汗一把。
「公主說得對。」
布爾汗這才起身。
「你挑二十名穩重的人護送他們,其餘能騎馬作戰的人暫時留在西域,分散開來。」
「黑石坡的事,莫赫早晚會查。」
「你們不能再穿塔塔族衣裳,也不許留下血狼印。」
布爾汗有些不舍。
「那是族中圖騰。」
「圖騰留在心裡便夠了。」
姬嬈看著他。
「非要畫在信上等著官兵來抓,才叫沒有忘祖?」
布爾汗被堵得無話可說。
阿古拉低頭咳了一聲,藏住嘴角的笑。
姬嬈繼續道:
「老人和孩子分成兩批走。」
「不要一起過關。」
「先跟商隊到雁城,再由雁城前往大夏內地。」
「沿途若有人盤問,就說是因綠洲乾旱,前往中原投親的流民。」
「我明日回城後,會設法替你們準備路引和銀子。」
「公主,我們不能再用您的銀子。」
「那你們還有別的銀子?」
布爾汗頓時不說話了。
姬嬈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此事就這樣定了。」
「至於那位貴客,還有王帳內應,我會查。」
「你們也不要聲張我還活著。」
布爾汗神情一肅。
「公主懷疑,滅族之人還在找您?」
「若他們知道塔塔王族仍有活口,會不會斬草除根,誰也說不準。」
姬嬈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在查清楚以前,我只是鳳天閣的姬掌柜。」
布爾汗與阿古拉對視一眼,同時抬手按住胸口。
「遵命。」
姬嬈重新看向布爾汗。
「還有一件事。」
「公主請說。」
「你仔細回想,那位貴客到來之前,狼王還做過什麼不同尋常的安排。」
「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哪怕只是換了值守,少了一匹馬,都要告訴我。」
布爾汗閉上眼,努力搜尋著已經被大火燒得凌亂的記憶。
過了許久,他忽然睜開眼。
「有一件事。」
「那日我離開王帳時,看見狼王身邊的近衛蘇赫,牽出了一匹馬。」
「馬背上沒有鞍,只掛著一隻藍色布囊。」
姬嬈問道:
「那匹馬去了哪裡?」
「往東。」
布爾汗望著她。
「是大夏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