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汗沒有立刻回答姬嬈。
他走到桌邊,將油燈的燈芯挑亮了些。
昏黃的光落在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太陽穴的舊疤越發明顯。
阿古拉守在門旁,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四下無人,才將破舊的木門閂緊。
「王帳出事那日,天狼部並不在營地。」
布爾汗低聲開口。
「這件事,公主已經知道。」
姬嬈在桌旁坐下。
「我知道你們去了北邊狩獵。」
「是誰下的令,何時下的令,為何偏偏是那一日?」
布爾汗抬起眼,神情沉重。
「是狼王親自下的令。」
姬嬈指尖一頓。
塔塔族各部推舉出來的首領,被族人尊為狼王。
原主的父親塔塔狼王,向來行事謹慎。
天狼部不只是狩獵部族,也是護衛王帳的精銳。
若沒有要緊的事,他不會讓天狼部全數離開。
「那日天還未亮,狼王便讓人召我入帳。」
布爾汗回想著當日的情形,眉頭越皺越緊。
「他說北邊發現了一支遷徙的鹿群,讓天狼部即刻出發,多帶皮毛和肉食回來。」
「只是為了狩獵?」
「狼王是這樣說的。」
「可如今想來,此事處處透著古怪。」
姬嬈沒有催他,只等他繼續往下說。
布爾汗沉默片刻。
「第一,鹿群遷徙雖有時節,卻不會早這麼多。」
「族中的獵手也沒有在北邊發現蹤跡,是狼王突然下令,說鹿群已經過了烏蘇河。」
「你們到了烏蘇河,可曾見到鹿群?」
「沒有。」
布爾汗搖頭。
「我們一路向北,找了整整一日,只看見幾處舊蹄印,阿古拉當時便覺得不對,說那些蹄印不像大群野鹿留下的。」
阿古拉接過話。
「蹄印太亂,也太淺。」
「看著更像有人將十幾頭鹿趕到一處,故意在河岸繞了幾圈。」
姬嬈抬眼看向他。
「故意留下痕跡,引你們離開?」
「現在看來,是。」
阿古拉聲音發沉,驛館裡安靜下來。
布爾汗握緊拳頭。
「第二件奇怪的事,是狼王那日說,族中會有貴客到。」
「貴客?」
姬嬈望著他。
「什麼貴客?」
「不知道。」
「狼王只說客人身份尊貴,不可怠慢。」
布爾汗搖頭。
「他還特意命人打掃了王帳東側的客帳,換上最厚的氈毯,連平日捨不得開的冬酒都取了出來。」
姬嬈輕輕敲著桌面。
「來的是大夏人,還是西域人?」
「狼王沒有說。」
「你可曾看見迎客的旗幟?」
塔塔族接待不同部族的客人,會在帳外掛上不同顏色的旗。
布爾汗仔細想了想。
「沒有。」
「王帳外什麼旗都沒掛。」
姬嬈的手指停住了。
沒有旗,便意味著狼王不想讓人知道客人的來歷。
「公主,狼王從前接待客人,從未這樣遮掩過。」
這句話不是布爾汗說的,而是原主記憶中留下來的判斷。
塔塔族天性驕傲。
他們是西域小族,卻不曾臣服於任何勢力。
大夏的官員來過,佛國的使臣也來過,狼王以禮相待,卻從不卑躬屈膝。
能讓狼王親口說出「身份尊貴,不可怠慢」的人,不會是尋常權貴。
除非那人與塔塔族有舊,或是有恩。
姬嬈看向布爾汗。
「狼王下令讓天狼部狩獵時,可曾提過要你們何時回來?」
「三日後。」
「鹿群就在烏蘇河附近,往返根本用不了三日。」
「是。」
布爾汗眼裡掠過痛色。
「所以我當時還問了一句,為何要在外停留三日。」
「狼王怎麼回答?」
「他說貴客不喜歡見生人,讓我們不必急著回來。」
阿古拉忍不住道:
「天狼部世代守衛王帳,怎會是生人?」
「那時我們都覺得狼王行事奇怪,可命令就是命令,沒有人敢違抗。」
姬嬈沒有說話。
讓最精銳的天狼部離開,提前布置客帳,又不肯透露來客身份。
那位貴客來後不久,塔塔族便被滅了。
若說兩件事毫無關係,她不信。
「你們何時發現王帳出事?」
「離開後的第二日夜裡。」
布爾汗道:
「我們在烏蘇河以北紮營,一匹從族中逃出的馬找到了我們。」
「馬鞍上全是血,韁繩也斷了。」
「我認得那匹馬,是王帳巡衛所有。」
「我們連夜往回趕,路上遇見了兩個逃出來的牧人。」
說到這裡,布爾汗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們傷得很重。」
「其中一個只說了幾句話,便斷氣了。」
姬嬈問道:
「他說了什麼?」
「他說敵人是夜裡來的。」
「人數很多,騎術極好,沒有旗號,也沒有穿任何部族的衣裳。」
「他們先殺了外圍的巡衛,又放火燒了馬圈。」
「王帳的人來不及組織抵抗,營地便亂了。」
阿古拉低下頭。
「另一個人傷得更重,只說有人開了東面的圍欄。」
姬嬈眼神微沉。
塔塔族營地外圍設有木欄,夜間各處都有人值守。
敵人若從外面強攻,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闖進來。
除非有人從裡面開門。
「族中出了內應。」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布爾汗咬緊牙關。
「可等我們趕回去,活口已經沒剩幾個。」
「東面圍欄燒得最厲害,值守的人全死了,根本查不出是誰開的門。」
姬嬈看著燈火,沒有急著下定論。
貴客與內應,未必是同一人。
也有可能,那位貴客察覺到了危險,才讓狼王提前支走天狼部,為塔塔族留下最後一點血脈。
可若真是為了保住天狼部,為何不說明緣由?
為何連老人和孩子都不曾撤走?
眼下線索太少,任何猜測都可能將他們帶入歧途。
「你們回去時,可曾在客帳發現什麼?」
布爾汗搖頭。
「東側的帳子全燒了。」
「屍體呢?」
「認不全。」
「火燒了一夜,許多人連模樣都看不出來。」
「我們清點過能辨認身份的屍首,王帳中的侍從、侍女,大半都在。」
「唯獨負責接待貴客的人不見了。」
「誰?」
「王帳管事烏恩。」
姬嬈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他們可能還活著?」
「也可能屍體就在那場火里,只是沒有認出來。」
布爾汗的神色有些疲憊。
「我們後來找了很久。」
「附近的部族、商隊、綠洲,都派人打聽過,沒有他們的消息,也沒人見過那位貴客。」
「追查屠族之人,可有線索?」
「有一點。」
布爾汗從懷中取出一隻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斷掉的箭頭。
箭頭顏色發烏,邊緣已有缺口。
「這是從一名族人的屍體上取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