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田覺得自己這輩子過的最漫長的時間,就是眼下了。
姬嬈已經離去有半個時辰了,周圍還有一群馬匪虎視眈眈的看著他們。
就這麼會,他已經腦補了許多不理想的畫面了。
比如姬嬈被擒了,比如馬匪撕票了,又比如馬匪過會要殺他們滅口了。
胡思亂想之際,天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看守他們的馬匪突然勒馬。
隨後......居然全線撤退了!
就這麼水靈靈的撤了?銀子不要了?
什麼情況?
遠處,一人兩騎緩緩出現,是姬嬈!
她坐在馬上,邊上還跟著一匹馬,而馬上趴著一個年輕男子......
「是他!」
在一旁,莫爾提最先看到了馬背上的男子。
她翻身下馬,不顧一切的沖了過去。
阿赫勒雙眼緊閉,頭軟軟垂著,喜服上沾了不少塵土,手腕還有被繩索勒出來的紅痕。
除了這些,身上確實沒有明顯外傷。
莫爾提撲過去,托住他的臉。
「阿赫勒?」
她連喚幾聲,阿赫勒都沒有反應。
「莫爾提,他暈了。」
莫爾提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她伸手替阿赫勒拍去臉上的灰,指尖觸到他溫熱的臉頰,眼圈迅速紅了。
「你嚇死我了。」
阿赫勒自然無法回應.......
城主府,莫赫在前廳等得坐立不安。
阿赫家主也趕了過來,正來回踱步,短短几個時辰,頭髮仿佛都白了不少。
門外一有馬蹄聲,兩人同時沖了出去。
「回來了!」
「小姐他們回來了!」
管家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莫赫幾步跨下石階。
當他看見被護衛抬下馬車的阿赫勒時,腳步猛地停住。
阿赫家主則直接撲了過去。
「勒兒!」
「勒兒,你醒醒!」
圖木上前稟報。
「城主,阿赫勒少爺只是中了蒙汗藥,身上沒有重傷。」
「贖金也全部帶回,一箱不少。」
莫赫目光掃過後面的三輛馬車。
十隻箱子的封條雖被撕了,箱子卻全在。
他臉上的懷疑壓也壓不住。
「馬匪拿到銀子,為何又不要了?」
圖木拱手道:
「回城主,中途另有一支異族騎隊出現。」
「他們自稱是追查血狼印而來,與馬匪發生衝突。」
「馬匪不敵,便丟下銀子撤了。」
「那支騎隊救出阿赫勒少爺後,又繼續去追馬匪。」
莫赫皺緊眉頭。
「哪來的異族騎隊?」
圖木也無法回答,只能看向姬嬈。
姬嬈上前一步。
她將一路上編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莫赫聽完,神情仍有懷疑。
可眼前的人與銀子都是真的。
當務之急,終究不是查那支異族騎隊的來歷。
莫赫看向女兒。
莫爾提坐在阿赫勒身邊,雙手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
「叫大夫。」
他沉聲吩咐。
「先把人送進內院。」
阿赫家的僕從立刻抬起阿赫勒。
眾人剛走到廊下,阿赫勒忽然咳了一聲。
莫爾提腳步一頓。
「阿赫勒?」
阿赫勒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他眼神還有些渙散,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守在面前的人。
「莫爾提……」
聲音很輕。
莫爾提眼圈一紅,俯下身抱住了他。
「你還知道回來!」
阿赫勒被她勒得悶哼一聲,手臂卻還是慢慢抬起來,落在她背上。
「對不起。」
「我誤了吉時。」
莫爾提埋在他肩頭,沒有說話。
阿赫勒看見她已經換下喜服,眼裡閃過一絲黯然。
「喜宴……」
「還沒結束。」
莫爾提立刻抬起頭。
她擦去眼角的濕意,轉身看向父親。
「父親。」
莫赫望著女兒,又看了看剛剛甦醒的阿赫勒。
「人剛回來,你還想折騰什麼?」
「大夫看過之後,若他沒有大礙,喜宴繼續。」
城主夫人也從內院趕了出來。
聽著女兒的話,她神色一怔。
「眼下已經是深夜。」
「今日還沒有過去。」
莫爾提道。
「我已經辭過父母,他也來接我了。」
「賓客已經散了。」
「我嫁的是他,不是賓客。」
院中安靜下來。
阿赫勒躺在擔架上,怔怔看著莫爾提。
莫赫臉色仍舊沉著。
他對阿赫家今日出的紕漏還有怒氣,可看著女兒堅定的神色,終究沒有再阻攔。
「先叫大夫看傷。」
「若大夫說他能站起來,喜宴便繼續。」
大夫很快趕來。
阿赫勒除了手腕有些擦傷,並無大礙。
莫爾提重新回到妝房。
她換回那身紅色長裙,戴上金冠與珠鏈。
先前的妝容經過奔波,眼尾已經花了些。
姬嬈重新打開妝箱,替她擦淨暈開的顏色,又補上口紅。
莫爾提看著鏡中的自己。
「還能看出我哭過麼?」
「看不出來。」
姬嬈替她扶正額前的金片。
「還是和白日一樣好看。」
莫爾提握了握她的手。
「謝謝你。」
這一聲謝,不只是為了妝容。
姬嬈聽懂了,卻只笑了一下。
「新郎還在前廳等著呢。」
「別叫他再等第二回。」
這頓喜宴終究在深夜完成了。
沒有滿堂賓客,也沒有震天的鼓樂。
只有雙方父母、城主府的幾個近親,以及一對經歷了一場磨難的新人。
阿赫勒臉色仍有些蒼白,卻親自牽住了莫爾提的手。
兩人走過紅藍相間的長毯,在長輩面前飲下合盞酒。
莫赫看著他們,臉上沒有多少喜色,目光卻比白日柔和了許多。
城主夫人別過臉,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沈清田站在廊下,總算徹底鬆了口氣。
他轉頭想與姬嬈說話,卻發現身邊早已沒了人。
夜色深沉。
城主府後院仍亮著喜燈,姬嬈從側門悄然離開。
她避開巡夜的兵卒,牽出早已藏在巷口的黑馬。
出了城後,她一路向北。
夜風吹過荒原,將遠處婚宴的鼓聲徹底拋在身後。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座廢棄驛館出現在月色下。
門前沒有燈。
斷裂的旗杆斜插在土中,院牆塌了一半。
姬嬈翻身下馬,將韁繩拴在枯樹上。
她剛走到門前,裡面便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破舊的木門從內拉開。
布爾汗站在門後,右手按在胸前。
「公主殿下。」
驛館深處亮起一盞昏黃的油燈。
阿古拉正坐在桌旁等候,看見姬嬈進來,他立刻站起身。
兩人神情都比黑石坡上凝重許多。
姬嬈反手關上門。
「說吧。」
「王帳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