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小秀這樣說,妙真和宜之對視一眼。妙真也不過是個依靠著家裡生活的孩子,雖說在外頭有些事做,但也只是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人多一兩分閱歷罷了,做能什麼救別人的命?
即使是小秀誇大其詞,也不至於用上這樣嚴重的說法。
妙真與宜之把小秀扶起來坐下,細細問下來,發現還真是救人命的事情。
聽見小秀說自己的娘已經病得十餘日起不來床了,蔣宜之當機立斷,讓妙真先去跟祖母交代一聲她們有事要出門,再帶著小秀去蔣家藥鋪門口匯合,她自己先去藥鋪找黎夢泉。
見宜之風風火火出門去了,小秀還要繼續說什麼,被妙真阻止了。
「我哥哥才是大夫,等會兒見了他你再說。」妙真拍了拍小秀的手,依著蔣宜之說的跟家裡做了交代,又帶著小秀去蔣家藥鋪。
到了藥鋪門口,黎夢泉已經帶著藥箱等著了。
小秀見著了大夫,又要哭,被妙真勸住了:「別怕,我哥哥已經獨自坐館兩三年了,醫術還是有的。他若看不好,我就回來喊我爹。」
黎夢泉白了妙真一眼,問小秀:「是你娘病了?病了多久了?以前可有什麼病在身上沒有?吃過什麼藥了?」
小秀連連點頭:「是我娘病了。她身子向來不算好,冬日裡更難挨些。」
蔣宜之示意幾人邊走邊說。妙真挽著小秀,讓小秀帶路。黎夢泉跟在旁邊聽著小秀說她娘的病情。
「原想著不過是受涼了,躺兩日就好了,誰知一直不見好,我就去買了些草藥來給我娘煎了吃,還是不好。」小秀心裡焦急,說話也快,步子也快。
黎夢泉一邊聽一邊思索,還點頭鼓勵小秀繼續說。
「我見我娘都起不來床了,就去寺里求了醫僧贈藥,吃了還是不見好。恰好那日外頭有遊方醫經過,我們就請他來給我娘看了診,他給我娘喝了……喝了……」小秀聲音越說越小。
「喝了什麼?」黎夢泉追問。許是怕嚇到小秀,黎夢泉把問話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
「喝了符水。」小秀這話就像草叢裡的蚱蜢,蹦出來又極快消失,不仔細聽就會溜走。
妙真聽小秀說她娘喝符水,想嘆氣,又見蔣宜之和黎夢泉都沒什麼反應,只是皺眉聽小秀說話,就又把那口氣咽下去,追問:「然後呢?」
小秀這會兒聲音大些了,嗚咽里還帶著委屈和不甘心:「那人說若是喝了符水還不好,就要給我娘備棺材了。我實在不願意,才來求黎小姐救命。」
蔣宜之走過來輕輕拍小秀的背:「你別急,再怎麼樣也要大夫看過才知道。」黎夢泉跟著點點頭。
妙真見小秀臉通紅,不知是風吹紅的還是為難漲紅的,道:「你的診金我先幫你墊著,你有錢了慢慢還我就是了,欠不著大夫的。我知道你在哪兒,不怕你跑了。」
這話是說來寬慰小秀的。小秀聽出來了,對妙真擠出個笑來。
黎夢泉也點頭:「我找我妹妹收診金就是了。」藥鋪不是善堂,黎夢泉沒有不收診金的打算。但這病人家屬看起來是妙真的朋友,他不會幹涉妹妹怎麼對朋友,也願意對妹妹的朋友寬限些。
小秀這一年裡為了給方二小姐和妙真傳遞東西,把這一條路走得再熟不過了,這會兒帶著妙真三人從小巷子裡抄近道,很快走到了方府附近。
妙真認得這裡,她來方府兩次都是從這道油亮得能印出人影的烏漆側門進的。此時小秀帶著她們從方府高翹的飛檐下走過,又穿進一條巷子。
妙真之前都沒留意過,這邊還有這樣一條小巷子。
這條巷子的路比剛剛方府側門前的那條窄多了,兩側都是擠擠挨挨的房子,屋檐低低的,走在巷子中往裡看,每一戶里都不見陽光。
「小秀,你給你娘找了大夫?」穿過巷子的時候有人向小秀問話。小秀只低低「嗯」了一聲,頭也不抬,只管在前頭帶路。
小秀在一塊木板門前停下,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頭傳來咳嗽聲。
小秀推開門,先讓黎夢泉往裡進。蔣宜之跟在小秀身後。
妙真走在最後面。進門可以看見這房子只有前後兩間。外頭這間擺著一個小爐子、一張破舊的方桌和兩張高矮不一的凳子,一看就不是一套的。裡頭那間窗戶高高小小,屋裡堪堪擺了一張床榻,床邊是兩個大箱子,床上躺著個虛弱婦人。
妙真一進裡屋就覺得這間屋子裡的氧氣都被吸完了,皺了皺眉又展開。幸而這屋裡光線昏暗,沒人看得到她皺眉,不然多少有點不禮貌了。
「你們兩個先出去等著,別擋了光。」黎夢泉對妙真說。
蔣宜之也覺得幾人一起進來都轉不開身了,就拉著妙真在外頭等著。
小秀也跟出來,伸手拿桌上的茶壺想要倒水,又摸到了茶杯上的小缺口,躊躇了一息。
蔣宜之看出了小秀的窘迫,伸手攔到:「這時辰我們不喝茶,快進去看著吧,大夫要問話呢。」
小秀點點頭進去了。
外頭有風聲,穿過巷子,穿過小秀家窗戶上糊的那麻紙左下角的破洞,呼啦作響。裡頭不時傳來黎夢泉和小秀低低的交談聲,又夾雜著小秀娘的咳嗽聲。
凳子沒有靠背,妙真和宜之就這樣直直坐著,沒人說話,都靜靜聽這泛著苦味的交響曲,祈禱下個樂章能聽出一點甜來。
外頭一個人影閃過,又站在門口。妙真逆著光眯眼瞧,是萬華。
萬華朝妙真點點頭,開口道:「我家就在隔壁,黎小姐來我家坐會兒吧。」
不等妙真說話,萬華就揚聲對裡頭的小秀道:「我請黎小姐去我家坐會兒!」
裡頭小秀應好。妙真和宜之就跟著萬華去了隔壁。
只是一牆之隔,萬華家就比小秀家看著好很多。
像是多了幾間屋子,也更寬敞。窗戶也是用紗糊的,滲進來一些光亮。堂屋裡的桌椅是成套的,桌上的茶杯有好幾個,整整齊齊地倒扣著。牆上貼著的年畫透出幾分人丁興旺的喜氣。
萬華給妙真二人上了茶,坐下道:「我就知道黎小姐心地良善又聰明,一定能幫小秀。」
這是奉承話。萬華是在幫小秀奉承她嗎?看來她們關係不錯。妙真捧著暖暖的茶杯,對著萬華笑笑,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