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華見妙真不說話也沒散了談興,嘆了一口氣說:「上元那日黎小姐問小秀怎麼不在,我回來就跟小秀提了這事,小秀當時就說多謝黎小姐記掛呢。」
妙真放下茶杯,雙手垂在膝上:「這幾個月不說和小秀常來常往,但也幾乎是一二旬就能見上一面的,她不在,我問一句也是情理之中的,不值得謝。」
萬華道:「我早知道黎小姐心腸好,上元那日就勸小秀去黎家求醫求藥,她卻說不好麻煩黎小姐。」
妙真道:「我們家就是做藥行的,雖說不盼著生意興隆,但也不會把病患關在門外。」
萬華像是被勾起了什麼心事,說話都帶了幾分咬牙切齒:「我早說了小秀娘病了就應該去找大夫,正經找大夫瞧了說不得早就能下床了。偏偏我娘和小秀娘最信遊方醫那一套,偏要喝什麼符水!」
「萬華姐姐家裡和小秀家倒是要好。」妙真順嘴問道。
「可不是嘛!」萬華嘆氣:「我們家,和小秀家,都是方府的家生奴才。這條巷子裡住的大都是方家下人。別看小秀家現在這樣,十年前可比我們家更風光。」
萬華正說著,門口又進來一個人。
「是黎家小姐在這兒嗎?」來人問道。
妙真一瞧,也是一位熟人。妙真第一次進方府,就是這位崔大娘接來的。
「大娘快進來,這裡正說著小秀家的事呢。」萬華搬凳子請崔大娘坐。
崔大娘坐下就是一嘆:「聽說叫了大夫?我就是來看看。小秀娘可憐吶,當年要不是小秀爹出了事,她們娘倆也不會就剩這兩椽破屋住著。」
左右這會兒也沒有旁的事,妙真和宜之就聽起了萬華和崔大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小秀家的事。
十多年前,小秀爹還是方老大人身邊得力的管事,雖說不是大管家,但也是方老大人依仗的人。方老大人常常讓小秀爹出門跑腿。
那時候小秀娘正懷著小秀,捧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在家歇息。見自家男人一晚上都沒回來,就托萬華的爹娘在府里打聽。
方老大人見小秀爹到了晌午還沒回來,也急了,就派人出城去找。
晚上天擦黑的時候,找人的人回來了,小秀爹也回來了。
找人的人是立著回來的,小秀爹卻是全身上下被打得血肉模糊,躺著回來的。
原來那日小秀爹出城,為了趕緊回家陪懷身大肚的妻子,就沒走官道,挑了小路。
這小路小秀爹也是走過三四回的,回回都沒事,就是這日,竟然遇上了四個悍匪。
小秀爹見被人圍了,連忙把身上的銀錢都掏出來求好漢饒命。
那悍匪拿了錢財猶嫌不足,硬是要小秀爹把揣在懷裡的東西交出來。
小秀爹不肯給,他雖不懂字畫,但也知道這是自家老爺最近最寶貝的一幅畫,恐怕價值不菲。他賠不起。只好向好漢告饒,說自己可以回家取錢來,但這東西萬萬給不得。
匪徒見小秀爹反抗,推拉幾個來回,更是覺得這東西是寶貝,把小秀爹拳打腳踢一頓,將人丟去旁邊的破廟裡,帶著那幅畫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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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秀爹被打得鼻青臉腫,半天爬不起來。緩過來一些,又覺得回方府無法交差,只好先在破廟裡躺一晚,明日再想辦法。
半夜的時候,那幾個悍匪又怒氣沖沖找回來,說那畫根本就是假的,不值錢,他們被小秀爹耍了。又用棍子狠狠打了小秀爹一頓。
小秀爹當場昏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被方府來找他的人放在木板車上往城裡拉了。
方老大人知道了這事,專程派人傳出話來,讓小秀爹不必自責,那畫只是友人仿的,丟了就丟了。讓小秀爹歇個三五日再去當差。
誰知小秀爹傷勢太重,一口氣沒緩過來,拖第三天就死了。
小秀娘受了刺激,早產了,生下的小秀瘦瘦小小,自己也落下了病根。
方老太爺可憐小秀爹死得早,還派下人到小秀家送了二兩銀子弔唁,又許諾小秀娘第二年可以去方老夫人身邊當差。
誰知小秀娘還沒坐滿月子,方老太爺就駕鶴西去了。小秀娘當差的事再也沒人提了,反而因為小秀爹死了,她又身子不好,主子嫌晦氣,被人排擠得只能去幹些洗衣裳一類的粗活。
甚至有幾年,小秀娘幾乎是靠著典當度日。就這樣,小秀家的光景就一年差似一年了。
崔大娘說完嘆了一口氣,對萬華說道:「你也不要怪你娘她們信遊方醫,當年若不是遊方醫的一劑藥,說不得小秀娘生不下來,娘倆就跟著小秀爹一塊兒去了。」
萬華撇撇嘴不說話。
蔣宜之插嘴道:「雖說諱疾忌醫是常事,但做大夫的最怕的就是小病拖成大病。原本大夫看了,幾劑草藥就好了,但卻吃了不對症的東西,生生拖得誤了上工,又誤了銀錢。」
萬華和妙真贊同點頭。
恰好這會兒黎夢泉也出來了,見幾個人圍過來,嚇了一跳,解釋道:「就是風寒拖得嚴重了,這病沒有來的時候說的那麼兇猛。我開了方子,先吃幾日看看如何。」
小秀托萬華和崔大娘幫忙照看一會兒母親,自己跟著妙真一行人回蔣家藥鋪拿藥。
黎夢泉遲疑了一會兒,對小秀道:「我開了方子,若是姑娘嫌去蔣家藥鋪路遠,就在這邊抓藥也是一樣的。」
小秀搖頭:「我不知道哪裡的藥好,怕耽誤了我娘的病,還是信黎大夫的好。」
幾人這才返程了。
抓好了藥,小秀拉著妙真的手說了句「多謝」就又要掉眼淚。
妙真道:「你快回去給你娘煎藥,等你娘大好了,再來謝我們也不遲。」
蔣宜之也點頭:「快回去吧,天要黑了,路上小心。」
三人一直看著小秀飛快地走沒影了,才散了。黎夢泉要繼續坐館。妙真和宜之手挽手往回走。
蔣宜之嘆氣道:「小秀家真可憐。」
妙真點頭:「萬幸小秀自己是個爭氣的,已經在方家小姐身邊做事了。」
「她娘看診的銀子,我與你一人攤一半。她不還就算了,若是還了,先緊著你那一半,我的日後再說。」蔣宜之小聲對妙真道。
妙真笑道:「她會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