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月開始,妙真就一直跟在葛華身後提梳頭箱子。除了上元節在方家那次,妙真還沒有在葛華的單子裡撈到給客人梳頭的機會過。
不過這也是尋常事。都說三年入行,十年出師。葛華這樣帶著她,盡心盡力、仔仔細細教她已經是看在妙真是親女兒的份兒上了。
也有妙真自信滿滿想上手幫忙,但是葛華不讓的時候。葛華這些官眷客戶可不是她能拿來練手的。妙真也能理解。但理解歸理解,妙真心裡還是會有幾分著急,這樣下去要什麼時候才能出師單獨接高定單子呢?
每每想到此處,妙真也只能扶額苦笑,嘆一聲大環境就這樣,先熬著吧。
妙真固定跟著葛華出門後,蔣宜之一個人在家就沒什麼好玩的了。
家裡的家務都是祖母和姑姑包攬了,基本不讓宜之插手。宜之沒有什麼事做,乾脆跟在祖父黎渭身後整理藥材。
蔣家藥鋪除了大批量進貨,還會從附近的農人山民手中收些藥材。有些藥材收來就會拿到黎家院子裡晾曬,現在蔣宜之嫁過來了,家裡又有黎渭這個閒人,乾脆就把收藥的地方從蔣家藥鋪改到了黎家門口。
蔣家藥鋪常來常往的最近都知道了,現在不必去蔣家藥鋪門口苦等著蔣掌柜忙完才來收檢藥材,直接去旁邊槐花巷窗戶上掛著藥材的那家找蔣大娘子,就能交貨拿錢。
宜之在蔣家藥鋪浸潤多年,自小就和各種藥材打交道,知道藥性。此時有她幫著黎渭,老頭自覺輕鬆不少。反正此刻也沒什麼活,老頭乾脆拋下孫媳,背著手款款往鄭家腳店下棋去也。
蔣宜之自己留在堂屋理前兩日從農人手中收上來的丹參。
都說成家立業,但宜之都已經成家好幾個月了,還是沒有想好自己能幹些什麼。幸好最近能幫著家裡理藥材、收藥材,手裡有些事情做,倒也覺得心安不少。
宜之正把這一小簍丹參理好,心裡打算著要怎麼炮製,就聽見外頭有人在喊:「蔣大娘子,我給你家送藿香來了!」
蔣宜之抬頭一看,是一個有幾分眼熟的農人,每年春秋都要來鋪子上賣幾次自己采來的藥材。
在腰帷上擦擦手,蔣宜之從屋裡帶了條凳子放在門口,取下來人扁擔上的大竹筐道:「大哥先坐下歇歇,裡頭沒亮光,我在外頭看看藥材。」
說完就在外頭翻檢起藥材來。剛翻了兩下宜之就皺眉,這人帶來的草藥數量倒是多,品相也不錯,只是混了不少車前草這樣的路邊常見草藥。
宜之道:「大哥稍坐,我去拿個簸箕出來,把不一樣的都分出來。」
這大哥「噌」一下站起來,情緒明顯有些激動。
宜之連忙道:「大哥放心,藿香咱們就按藿香的錢算,車前草就按車前草的錢算,保准虧不了您的。」
這人聽了這話,面色和緩些了,點頭坐下:「這還差不多。」
宜之拿了大簸箕出來,蹲在門檻邊理這一筐藥材,越理越糟心。這裡頭有車前草,有蒲公英,有益母草,最多的是佩蘭,就是沒有藿香。雖說佩蘭比藿香價低,但也是藥鋪里常備的,宜之照樣準備收了。只要把話說清楚就行了。
宜之手快,一大筐藥草不多時就分成了幾堆。宜之站起來,指著那幾堆藥材,一樣一樣地給那人說藥材名和價錢,那人都點頭,直到指到最後、最多的一樣:
「這是佩蘭,雖說和藿香長得像,也都有化濕解暑之效,但兩樣價格可不一樣。」
那人腦門一下就漲紅了,「噌」地又站起來,指著宜之大聲道:「你個小娘子究竟懂不懂,我在藥鋪賣了多年的藥材,還分不清藿香和佩蘭?別打量我是鄉下人就以為我好欺負。」
這人說完還握著拳頭上前幾步,就快走到宜之臉前,斜旁伸過來一條馬鞭阻止了他:「你幹什麼?」
原來是鄭慶通打馬從城外回來,剛在鄭家腳店前下馬,看見這邊像是起了爭執,馬都來不及套好,就往這邊來了。
慶通站在宜之身前,擋住宜之逼退那男人幾步,又重複了一遍:「你想幹什麼?有話好好說。」
那人見宜之有人幫忙,還是氣焰囂張:「她連藥材都看不懂出來收什麼藥材,在家裡洗衣做飯就行了出來添什麼亂。睜眼看看,我這可是上好的藿香,這人偏要說是佩蘭,不是坑我錢嘛!別以為我好欺負,我們村里今天進城來的漢子可不止我一個,想坑我,沒門兒!」
聽這人言語中帶著威脅,慶通直皺眉頭,也不說話,只是抬手響響地甩了一記空鞭。
隔壁黃四娘子聽見動靜,出來站在門口道:「宜之,有事說話,你黃四娘日日推幾十斤重的磨可不是白練的。」
蔣宜之在那人往跟前沖的時候就紋絲未動,此時見有人撐腰更是有底氣。先對黃四娘子點點頭,才回過頭來道:「有理不在聲高,有理不在人多。」
宜之又往前走幾步,和慶通並肩站著,指著那藥草道:「我識不識得藿香和佩蘭,城中大小醫館裡的人見了這藥草都有定論。」
輕笑一聲,宜之繼續道:「倒是大哥你,一定是分得清的。否則我只說了兩者價格不同,還沒說藿香價高、佩蘭價低呢,大哥怎麼會就先急上了?」
黃四娘子在後頭搭腔:「就是,你是一早就想好了拿豆腐當羊肉賣吧。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們村來的人多,我們這條巷子裡人就少了。」
宜之繼續道:「這是佩蘭,我就只按照佩蘭的價格收,其他藥材也一併要了。若是覺得不合理,你大可以帶著去別家藥鋪再問問。」
「哼,仗著人多欺負我。算了算了,我今日就吃了這個虧,賣與你吧。」那漢子復又坐下,等著蔣宜之稱量藥材給錢。
黃四娘子和慶通也不走,就在旁邊看著,防著那人又出什麼么蛾子。
宜之清點完藥材,數了錢排在那人面前的簸箕上:「你點點,我可一個銅子兒都沒有少你的。」
那人正在點錢,他的同伴來了。同伴見這會兒才交易完,又見周圍圍著的人都神色凝重,皺眉道:「這是怎麼了,怎麼還沒弄完?」
那人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同伴無奈道:「賣東西就好好賣,你別又偷奸耍滑的。」
那人把錢裝好,收拾了自己的扁擔籮筐,道:「今兒只有我吃虧了!走吧!」說完推著自己的同伴走出了槐花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