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玄帶著妙真進了府中，直奔自己的地方去。
妙真一路看過來，發現呂府和方府風格不甚相同。方府多裝飾，無論哪個季節去，花壇里都種著不同品種的花正開著，主要彰顯一個富貴吉祥。呂府看著要簡約古樸許多，有幾竿翠竹掩映，沒有飛檐畫梁，主要突出一個乾淨簡約。
單論規模，呂府也遠不如方府大。至少妙真在這裡還沒有出現迷路的感覺。即使呂府不算占地廣闊，呂玄也還是在這裡擁有自己的一個小小院子。
進了院子，呂玄徑直把妙真拉到一口約有人膝蓋高度的缸前，叫妙真看她的缸：「這可是我的寶貝。」
妙真定睛往缸里看，反光，有些看不清楚，換了個位置蹲下才能見得缸里的景色。
是很精緻的造景，裡頭種著三兩株小小水蘭和別的妙真叫不出名字的水草，水面上飄了幾顆槐葉萍。裡頭有幾頭小小鯽魚，悠哉游哉。缸邊上嵌了個瓷做的小貓，小貓手執竹枝在釣魚，只是省了魚鉤魚線。
確實是好造景。但妙真不懂為什麼養小鯽魚，不養金魚。只能說不愧是呂玄，連喜歡的寵物魚都和別人不同？
「這缸景實在是有趣，魚也好，看著精神不錯呢，姐姐養得好。」在別人家院裡，妙真當然會誇人，更何況這缸景確實不錯。
「是吧！我祖父還說缸里就該養金魚，可是我得這石頭的時候邊上游的就是鯽魚，還是鯽魚好。是我祖父著相了。」呂玄很高興妙真誇她選的魚。
「石頭？」妙真剛剛看的時候沒注意，此時再去看，果然缸底躺著一塊大石頭。
呂玄得意地晃晃頭：「這可是我最喜歡的寶貝，是我和祖父出門遊歷的時候，在不知名的山澗里撿到，我親自扛回來的。又花了許多功夫造了這景，這才配得起我這石頭。」
妙真三顧此石。這時細觀，這石頭形狀似葫蘆，但比葫蘆圓潤許多，上面還有幾圈和外型相仿的白色花紋。但怎麼看，這石頭也就是野外能看到的普通石頭，既不是寶石，也沒有特別的紋樣。這樣類似的石頭，妙真不僅這輩子在上濟河村見過，上輩子在大城市裡的河灘上也見過。
但妙真從來就不是個掃興的人：「確實是好石頭。」
呂玄拉著妙真又去看她別的收藏。還是石頭，大大小小各色各樣的石頭。
但至少這會兒的石頭有些特別的顏色和花紋了。妙真誇起來也沒那麼心虛了。
「娘子，快請小客人進來喝杯茶吧，喝完再去看你那些寶貝石頭。」一個看著比呂玄年長兩三歲、梳著婦人頭的姐姐，站在房門口招呼她們。
「趙姐姐，我們這就來。」呂玄應聲，拉著妙真又往她屋裡走：「光顧著和妹妹說石頭了，咱們進去坐，我點茶給妹妹喝。」
妙真進了呂玄的房間，只見房中四處掛著字畫，其中一幅看著像是呂玄自己的畫像。那畫像上題了兩句詩：「我與丹青兩幻身，世間流轉會成塵。」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問今人猶昔人。」妙真情不自禁把這詩後頭兩句吟出來了。
呂玄原本已經拿起了茶筅，聽見妙真吟這兩句詩，又放下，笑道：「給妹妹啟蒙的先生可是外鄉人？此前妹妹吟詩，我也覺得和汴京口音略有不同。」
這個問題怎麼回答都不太對勁，妙真乾脆傻笑兩聲混過去了。
當然口音不同了，和呂玄聊過的這些詩詞都是她前世背的。先入為主的自然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的普通話了。就這些詩詞，也是章誠之又教過一遍，她才念得出口的。沒教過的那些都很難轉換成現在的口音了。
所以她也從沒想過要抄後人詩詞來裝文化人。可惡，語言關難過啊。不過胎穿已是萬幸，還能從零開始學日常對話。知足常樂，知足常樂。
「我們家裡都沒人會七湯點茶，也沒有十二先生。」七湯點茶是點茶的手法，十二先生是點茶的工具。妙真順著呂玄跟前的東西轉移話題。
呂玄眨眨眼，挽起衣袖坐下為妙真點茶，不抬頭，低語道：「以後就有了。」
好個不扭捏的小娘子！妙真起了興致，聊回了之前看水缸時候呂玄說的話題：「姐姐說呂學正著相了，我倒覺得姐姐也著相了。」
一個人的心性如何，在被反駁的時候最容易看出來。妙真今天來也有看看呂玄是什麼樣的人的任務，所以先駁了她這一句。
呂玄又停下了手裡的茶筅，輕輕歪頭想了一想，又擺正腦袋，笑問妙真：「何以見得？」
話被駁了還能心平氣和思考，不錯。妙真答道：「姐姐說石頭是山澗里撿來的，那現下放在缸中，無論是金魚還是鯽魚都不是原本山澗里的魚了，所以金魚和鯽魚對石頭來說都是一樣的。」
呂玄細細品了品剛才妙真的話，幾息後驚喜道：「真是我著相了，我只想著用鯽魚更合原本的意境，卻忘了我喜歡那石頭其實就是喜歡它當時躺在那澗中的樣子。不過，我選的造景也是隨心而動，若我改了，豈不是離我原本的意願更遠了……」
說著說著，呂玄兀自喃喃起來，忘了旁邊坐著的妙真，也忘了面前的茶盞。
那位趙姐姐方才出去了，此時進來見到此情此景，無奈搖頭，向妙真告罪道：「黎小娘子勿怪，我們娘子自來就是這樣，自己想著想著就不知神遊去了哪裡，是吃也忘了、穿也忘了。」
妙真笑著搖頭：「我倒覺得玄姐姐這樣是真性情呢。」這句話是真心的。
都說「人無癖不可交，以其無深情也」，妙真對這話頗有微詞，就是覺得有些癖好本身就是壞的，這樣的人也不可交。但目前看，呂玄的癖好都只顯得她率真又坦誠。
妙真喜歡這樣的人。
趙姐姐看呂玄就這樣把妙真晾著也不像話，上前提醒道：「娘子，回神！茶湯都要涼了。」
呂玄這才驚覺自己身處何地、身旁何人，連忙向妙真告罪道：「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我這就分茶，給妹妹點個『大雁南飛』的圖樣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