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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金杏酸

2026-09-15 17:41:31 作者: 時宜秋清

  這人妙真不認識,以往和方家姐妹見面的時候也沒見過,妙真心裡疑惑,問道:「怎麼不是小秀來?」

  那人道:「小秀今日有旁的事,二娘子就遣了我來請娘子去梳頭。」

  「怎麼也不是萬華姐姐或是崔大娘來?」妙真還是心存疑慮。方二娘子方文柔若是有事找她或有東西給她,大都是叫小秀來,偶爾萬華也會來一趟。若是方府找葛華,就是崔大娘來。

  那人笑了一聲,方道:「萬華娘子和崔大娘都是主子身邊得用的人,傳話這樣的小事,我這樣的下人就能辦好,就不必勞煩她們了。」

  妙真聽了這話,皺皺眉,但還是應了:「好吧,我們這就走?」

  那人道:「忙什麼,我們二娘子叫黎娘子吃過午飯再去。」

  妙真奇道:「是晚上的宴會?若是吃過午飯去,會不會太早了些?」

  那人撇撇嘴道:「我們二娘子就是這樣吩咐我的,若是娘子覺得太早了,那就晚些去吧。」

  妙真無語,但也不想和這人計較,答應了午後就去,把這人送出黎家了。

  六月的午後,黎家小院裡蟬鳴陣陣。

  妙真準備出門去方府。除了梳頭箱子,妙真還提了一簍葛家昨日送來的金杏。

  抬頭看看這艷陽,妙真嘆了口氣。

  若是不帶這簍杏子,還能打把傘遮遮陽。但上一旬方文柔還遣小秀送來了一筐香甜個大的朱李來,妙真也想讓方二娘子嘗嘗上濟河村的金杏。

  那就循著陰影走吧。可惜這會兒太陽高照,陰影最多也只能遮個頭。

  驢車的車架還沒買回來,不然就能趕著驢車去了。時也命也!

  不過汴京城說大也不算太大,從槐花巷走到方府這點距離對妙真來說不算什麼。妙真也不是一點苦都吃不了的人。

  好不容易走到方府常進出的那個小門,妙真已經出了一身汗,在門口用手絹擦了擦額頭臉頰才進了門房。

  門房叫來給妙真引路的人還是上午來黎家傳信的那人,一路上也不和妙真說話。妙真想著和這人也不熟,就沉默地跟著走。

  走到了一個陌生的院落外頭,妙真抬頭看見了「漱金堂」三個字。以前妙真聽小秀說過「我們漱金堂」,說的就是方家兩位娘子的居所。

  來了方府這麼多回,妙真還是第一次到漱金堂來。

  炎炎夏日的漱金堂,綠樹成蔭,院內幾口大缸里芙蓉繁盛,鼻尖隱隱有茉莉花香飄過,樹蔭下有一座鞦韆,想來是主人的愛物。

  一走進這院裡,妙真就覺得渾身舒暢,連暑氣都消散了幾分。

  正在廊下站著的萬華看見妙真進來,走過來接妙真手裡的東西。

  妙真只把那一簍金杏給她,梳頭箱子還是自己拿著。沒等妙真開口和萬華說話,萬華接過竹簍的時候微微用力,捏了一下妙真的手。

  妙真以為萬華有話想要對她說,就抬眼去看萬華,只見萬華擔憂地看著她,卻什麼也沒說。

  看萬華這樣子,妙真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提著梳頭箱子往裡進。

  進去的時候,方文柔正在屋裡投壺,見妙真進來了,笑吟吟道:「你來了?」又轉頭叫站在一旁垂著頭的小秀:「你去坐著吧。」

  

  小秀走到妝鏡前坐下,只挨著半張凳子,還是垂著頭不說話。

  還不等妙真夸一夸這漱金堂的陳設,方文柔就又一支箭投入壺中。沒投中,她撇撇嘴道:「我昨日在宴會上見了你給褚映澈做的妝發,挺不錯的,今日也讓我見識見識吧。」

  妙真有點不懂現在是什麼情況,問道:「是準備著晚上有宴?」

  方文柔笑了一聲,轉過頭去繼續投壺:「沒什麼宴,我就是想看。你給小秀梳。」

  妙真轉頭去看著小秀,小秀還是垂著頭。妙真問方文柔:「梳什麼樣兒的?」

  方文柔又是一箭投出去,這次中了:「先梳個和褚映澈一樣的吧,她說你的手藝,給誰梳都好看。」

  這倒是不難,昨日妙真給褚映澈做的就是那日在呂玄屋裡做的半翻髻、桃花妝。

  妙真先上手給小秀把頭髮用桂花油梳通。透過妝鏡,妙真對小秀笑了一下。小秀明明剛剛也透過妝鏡在看她,此時要對上眼了,卻又移開了目光。

  小秀的頭髮偏黃,稀少又乾枯。這看著就是營養不良。下次可以找哥哥要個簡單、食材常見的食補方子送給小秀,也讓小秀補一補。


  化妝面的時候,妙真發現小秀有些曬黑了。雖說小秀是跟在方家娘子們身邊的,但也常常出門跑腿,曬黑也正常。恰好妙真想著人天生就有不同膚色,就準備了不同的粉備著,此時也有適合小秀用的。

  半翻髻配桃花妝已經是妙真這幾日裡第三次做了,很熟練地做好後轉頭去看,方文柔已經在小方桌前自己和自己玩起雙陸了。

  聽見妙真喚她,方文柔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哼笑一聲道:「也沒有褚映澈說的那麼好嘛,換一個吧。」

  「什麼?」妙真沒鬧明白方文柔是什麼意思。

  方文柔撐著下巴,看著妙真道:「褚映澈都能找你試妝發,咱倆這麼熟了,你總不會拒絕我吧。」

  說完方文柔又看向手頭的雙陸棋,前進兩步,似是不滿意,搖搖頭接著說:「不是說這是前朝仕女的樣子嗎,我不信前朝仕女只有這一種樣子,換一個吧。」

  妙真還是沒太弄明白,但回想了一下昨日褚映澈專程找出來給她看過的古畫,給小秀又梳了個雙環望仙髻,配了個飛霞妝。

  這次就慢些了,雙環望仙髻妙真此前並沒有梳過,此時是一邊思索一邊梳的,還好最後效果看起來不錯。小秀還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只是依舊躲開了妙真的目光。

  方文柔看了這次的妝發,倚在榻上捂著肚子笑了一場,笑夠了才坐起身道:「這樣誇張的妝發也就是在這屋裡看了,哪裡是能出去見人的,也就是褚映澈欣賞得了了。再換一個吧。」

  方文柔說完,把手中的雙陸棋往小方桌上一擲,對早上給妙真傳信那人說道:「我不耐煩在這兒等著,等她好了你去我姐姐房中叫我。」說完就出門了。

  妙真看著妝鏡給小秀拆頭髮。這會兒小秀抬頭看她了,一雙眼睛裡全是擔憂。

  妙真手下一頓,想起了剛剛進門時候萬華的暗示,想起了早上傳信那人的態度。妙真飛速抬頭向傳信那人看去。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妙真。

  這會兒妙真明白了。

  恐怕是哪裡得罪了方文柔,方文柔故意整她的。恐怕從要她正午走來方府,就已經是方文柔在整她了。

  此時那人正堵在門口,雙手環抱。

  妙真強撐著和她對視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收回目光,繼續給小秀梳妝。

  舉著手梳了兩次頭,妙真的手已經微微發酸了。天氣炎熱,妙真滿頭的汗都沒辦法擦。但還是認認真真給小秀梳了個小盤髻,換了個清雅些的妝容。

  等妙真梳好了,就轉頭盯著傳信那人看。盯了幾息,那人自去叫方文柔了。

  小秀趁機轉過來,給妙真擦了擦汗,揉揉手臂。妙真對她搖搖頭。

  等了一會兒,方文柔來了,倚在門口看了兩眼,道:「這會子倒是好些了,只是她這頭髮太少了,顯得這個髻寒酸得很,再換一個吧。」

  說完又走了。只留下傳話那人繼續在門口堵著。

  這會兒妙真的手已經微微有些發顫了。妝鏡里小秀的臉皺成一團,看向妙真的一雙眼睛隱隱有了淚光。

  妙真朝小秀輕輕搖頭,舉著手繼續給小秀梳妝。這次換了個包髻,用布帛扎出花的樣子,正好遮一遮小秀的頭髮。妝面妙真就偷偷只換了個花鈿樣子,其他都沒改。

  梳到一半的時候方文柔回來了,拿了一本閒書看。

  等妙真梳好了包髻,方文柔細細打量一番,點頭道:「這次還像點樣子。」

  不等方文柔繼續開口,她姐姐方大娘子從門口進來了。方大娘子對傳信那人道:「這裡用不著你了,你回我母親院裡吧。」

  說著又走到方文柔身邊坐著,撫著方文柔的肩頭道:「人家不過是市井裡討生活的,也是苦命人,何必與這種人置氣?」

  妙真垂下眼眸。

  方大娘子轉頭對妙真道:「黎小娘子,是我這妹妹鬧孩子脾氣了,你多多原諒。一共梳了幾次頭?我按照葛娘子的價錢算給你。」

  妙真此時覺得自己的手已經酸得沒勁兒了,這筆錢一定是要拿到的。一共是幾次?半翻髻、雙環望仙髻、小盤髻、包髻。四次。

  「五次。」小秀搶先一步答了。

  「萬華,去拿了銀錢,好好送黎小娘子出府去吧。」方大娘子揚聲叫道。

  妙真跟著萬華出去。等走出了漱金堂,萬華想要接過妙真的梳頭箱子幫她提著。


  妙真搖頭:「出了這院子,也還是方府裡頭,到處都是方府的人呢。」

  萬華也不再堅持,垂頭和妙真並肩走著。

  快要看到方府小門的時候,萬華突然低聲道:「是為了昨日褚家娘子在宴會上拔了頭籌,還當眾誇你手藝的事。」

  妙真抬頭看萬華,萬華此時眼中也有些水光。妙真道:「猜到了。恐怕還有之前應了第一個給她化妝面,卻讓她先在褚家娘子臉上見到了的事吧?」

  萬華點頭。

  妙真喉頭梗了幾下,還是沒忍住辯解了一句:「那不是生意,我沒有收錢,我只是想著和褚娘子關係好,幫個忙罷了。」

  回應妙真的是萬華的一聲嘆息。

  走到門口,妙真對萬華道:「那簍子金杏是我舅舅家送來的,很甜的,你與小秀分了吧。」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和萬華作別,妙真拖著疲憊的身軀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

  此時已經是日落時分,街上的人都在往家裡走。妙真卻暫時不想回家,順著人流,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州橋。

  站在橋上,妙真再也提不起梳頭箱子了,乾脆把箱子放在腳邊,倚著欄杆看河水。

  汴河水穿城而過,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人家,不知道容納了多少眼淚。

  妙真越想越委屈,最後再也撐不住,抽泣起來。

  真是過了太久平順的日子,忘記了這個世界不是槐花巷,不是黎家,更不是她前世生活的地方。

  這裡是真的會吃人的。

  當初聽小秀家的事,只覺得小秀一家命苦。卻沒深想過,小秀一家原本不必如此命苦。

  真是太蠢了,竟然真的覺得能和方二娘子交朋友。明明她只是無聊的時候才會找妙真,明明她連和妙真究竟齒序如何都不關心,只順著自己的心意叫妙真妹妹。

  為什麼會覺得這樣的人是朋友呢?怎麼會真的覺得她們會平等看待自己呢?為什麼會這麼不謹慎,因為別人的好臉色和一些禮物就交付信任和真心呢?

  妙真想起這幾年娘、姑姑和大媽媽屢次說到她還「不知事」,聽的時候覺得長輩們小瞧了她,心裡還偷偷埋怨過。

  如今看來她真的太不知事了。

  想到家人,妙真用手絹擦了眼淚。但剛擦完眼淚又掉下來了。

  家裡人若是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心疼呢。

  一定不能讓家裡人知道這事,一定要收拾好心情,高高興興地回去。要哭也要晚上藏在被窩裡偷偷哭。

  妙真又擦眼淚,但眼淚還是跟著往下掉。沒關係,等走到曹門大街就忍得住了。

  妙真轉頭準備走,卻看見俞自修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她不遠處了,身上還穿著那件妙真見過的吏員衣裳。

  想到自己這副形容不適合見人,妙真又拿出手絹想擦,但手絹此時已經一團糟了。

  眼前伸來一隻手,是俞自修遞了一塊乾淨的方巾過來。

  等收拾得好些了,妙真抬眼看著俞自修,準備他問什麼都緘口不言。

  「你……」俞自修似乎在腦子裡修改措辭,頓了兩息才道出一句完整的話:「橋頭那家賣的沙糖冰雪冷元子味道極好,我請你去吃。你先從欄杆上下來吧。」

  (第一卷 殷勤問我歸何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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