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自修果然和妙真一起去吃了沙糖冰雪冷元子。他付錢妙真也沒拒絕,反正以後也可以邀惠直吃茶,到時候請回去就是了。
俞自修這人,平時腦迴路清奇,這時候卻很懂事。妙真沒有說自己是為了什麼哭,他也沒有問。
吃完後妙真已經看不大出來哭過了。俞自修又把妙真送到了槐花巷口。
正好被從蔣家藥鋪出來的黎夢泉看見了。
黎夢泉盯著俞自修,表情嚴肅。
妙真見俞自修行禮後黎夢泉還是沒反應,主動開口道:「哥哥,你不知道,我今日在方府,一下午就掙了五份工錢呢!就是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了。幸好遇見了俞世兄,就勞煩他幫我把箱子提回來了。」
黎夢泉聞言,點點頭,接過俞自修手裡的梳頭箱子,對俞自修道:「天色不早了,世弟也歸家了吧。」
兩邊作別。妙真見黎夢泉沒有追問,暗暗鬆了一口氣。
回到家,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黎家堂屋裡燭光如豆。
有了剛剛在巷口已經和黎夢泉講過一遍的經驗,何況此時光線昏暗,妙真說起這一套話術已經很順暢了。
妙真把今日運氣好,在方府一下午就掙了五份錢的故事又給家裡人講了一遍。
語氣輕鬆愉悅。
等洗漱完回了自己屋裡,妙真準備在睡前好好整理一下梳頭箱子。從方府出來的時候急匆匆的,只胡亂裝上了,根本來不及收拾。
「叩叩」兩聲輕響,是有人在敲門。
妙真走過去開門,是蔣宜之來了。
蔣宜之笑吟吟的,進門就自己找了個小杌子坐下,對妙真道:「這幾日我們倆都忙著,沒時間去選車架呢。」
妙真笑得甜甜的:「急什麼,這三伏天的,我可不樂意嫂嫂出門去被太陽曬著了。」
蔣宜之搖頭:「還是早些買回來的好,今日出門被曬壞了吧?若是驢車弄好了,你也能輕省輕省。」
妙真也搖頭:「這點太陽算什麼,我不在乎的。嫂嫂才是要防著暑氣太盛。」
蔣宜之注視著妙真的眼睛:「你哥哥回來給我說,我還不信,這會兒看,真真的眼角的確是紅的。可是今日在外頭受了委屈?」
妙真笑了一下:「我今日是去給人梳頭的,還拿了銀錢回來,能受什麼委屈?」
蔣宜之幫妙真捋了捋鬢髮,輕聲道:「若是受了委屈,一定回來告訴家裡人。」
妙真喉頭微哽,想了想,還是扯出一個笑:「若是我在外頭受了什麼委屈,回來一定要撒潑打滾的,還需要嫂嫂來問嗎?」
有一瞬間妙真是想傾訴這件事的,但還是忍回去了。不能告訴嫂嫂。告訴了嫂嫂就等於告訴了哥哥,之後家裡誰知道都有可能了。
可是家裡人知道了,除了白擔心一場,又有什麼用呢?他們不能去方府給她出氣,也不能從此就和方府勢不兩立。
甚至妙真自己都不打算從此就和方府遠了。回來的路上她已經想好了,若是方府還有她黎妙真賺錢的機會,她還是要去的。
前世她在職場上和人因為利益分配的問題發生了衝突,在辦公室和那人大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和那人還是照常交流。大家都當那場爭吵沒有發生過一樣。
吵了之後大家還是要在一起工作。又不是來交朋友的,沒必要再耗費更多情感。這算是職場人的默契。
更何況是在這裡。不會再做朋友,但還能當客戶。方府的人一向出手大方。
所以今日的事情妙真準備爛在肚子裡,誰也不告訴。因為告訴誰都沒用。
妙真再三保證自己今日好好的,眼尾發紅不過是梳了一下午的頭累著了:「不然我怎麼能掙到五份錢呢?嫂嫂快回去歇著吧,我今日累成這樣,可沒有力氣再與嫂嫂閒話了。」
說著妙真就打著哈欠,把宜之推出房門了。
晚上妙真在被窩裡又悄悄灑了幾滴眼淚。但這件事就算這樣過去了。
妙真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產生了無力感。
原來真的有事情,是她必須自己吞下去的。除此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第二天妙真沒有出門,在家裡陪著蔣宜之,和蔣宜之商量等天氣涼快些的時候就去選車架。
傍晚時候,祖父黎渭在堂屋那邊喊妙真,說有方府的人來找她。
妙真聽見這話,一動也不想動。
蔣宜之看著她:「往日聽見方府的消息,總是要跑著去的,今日這是怎麼了?」
妙真勾著嘴角:「嫂嫂饒了我吧,昨日在方府累成那樣,我還想歇著呢。我現在聽見『方府』二字都覺得手臂酸痛。」
話雖如此,妙真還是起身出去看了。無論是誰來,無論又有什麼事,總不能讓嫂嫂挺著肚子擔心。
出了宜之的房門,妙真在院子裡遇見了來人。
原來是小秀,還抱了一簍炊餅。
妙真瞪大眼睛:「怎麼送了這麼多來?」
小秀笑道:「我娘說黎娘子家人多,這些恐怕還不夠呢。何況……」
妙真上前捏了一下小秀的手,順便把竹簍接過來。
小秀會意,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妙真把炊餅放進廚房,又衝著屋內的宜之喊:「嫂嫂,是小秀送了炊餅來,我現在送小秀出去!」
宜之也喊道:「記得和小秀道謝,把咱們家的金杏分些給小秀帶回去!」
小秀捏捏妙真的手,對宜之喊道:「多謝嫂嫂,我昨日吃到了。」妙真還是給小秀裝了些。
妙真帶著小秀走出黎家,向槐花巷的另一頭走去。這裡不是往曹門大街走,也就不會經過蔣家藥鋪。碰上家人的機率很小。
走了幾步,小秀道:「昨日萬華姐姐把那筐金杏給我了,我回家後分了一半給萬華姐姐家。」
妙真點點頭,看著小秀露出個笑臉來。
小秀看著妙真笑,反倒紅了眼眶。
妙真把她拉到路邊,勸道:「你這麼愛哭,可怎麼在娘子們面前當差?今日怎麼得空出來的?」
小秀道:「我和萬華姐姐換了班,休了假來找黎娘子的。」說著小秀都有些哽咽了:「我們平日裡受些委屈就罷了,黎娘子菩薩心腸的人,怎麼也……」
妙真拿出手絹來給小秀擦眼淚:「這下你信了?我與你沒什麼不同,就是一樣的人。咱們這麼好的關係,我還幫你娘找了大夫呢,你都不願意叫我一聲妙真姐姐,還要叫黎娘子這麼生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