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自修這個人,妙真總是覺得他很奇怪。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沒怎麼和他說過話。第二次在他家見到他,覺得他句句話都把人噎回去了。但現在看來,似乎大家都挺愛和他說話的。
他和黎渭也能說上幾句,和葛華、黎英也能說上幾句。章誠之就更不必說了,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對他很有好感。妙真還見過他和黎夢泉私下說話。這會兒和宜之也說上話了。
人和人的交往真的很神奇。明明在妙真看來,俞自修也不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但大家似乎都喜歡和他聊上兩句。
吃完飯後,俞自修就和妙真聊了聊惠直的日常生活。妙真把他送到後院去牽驢車,兩人還說起了汴京城裡不好停驢車的事情。
妙真跟他說了今天在小貨行巷驢停在門口擋著平頭車的路的事。俞自修就感慨小貨行巷那邊確實經常發生這種事情。
俞自修又和妙真說了他去了哪裡也和小貨行巷一樣難停驢車,勸妙真下次若是去這些地方不如走路去的好。
兩人又說起了驢車的保養。俞自修還給妙真說了哪裡有可以給驢看病的醫生。
最後是被妙真牽著來和哥哥告別的惠直不耐煩了,搖了搖妙真的手,對俞自修道:「哥哥快回去吧,父親和祖父還等著你呢。」
俞自修聞言,先對妙真道:「不過若是驢有什麼輕微不適,世妹也可以先找我來看看,我雖然遠比不上外頭的獸醫,但簡單的還是懂些。」
說完才蹲下對惠直道:「你在這裡要乖乖的,哥哥會常常來看你的。等母親回來了,我就來接你。」
惠直點點頭,貼在妙真的腿上和哥哥說再見。
俞自修這才走了。
過了兩日,妙真要去金銀樓看褚映澈的頭冠。
走的時候惠直坐在宜之腳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妙真心一軟,就帶著惠直一起出門了。惠直立刻歡天喜地起來。
這次褚映澈不去,但金銀樓的人也沒有因為褚映澈不在就怠慢妙真。那位負責褚映澈頭冠的大師傅還讓妙真多提意見。
原來做乙方是這種感覺。妙真覺得自己還挺適合來做這個溝通的。像褚映澈這樣的客戶,有自己喜歡的樣子,但不一定說得出來,或者說出來的也不太能做出來,又或者沒那麼多時間來金銀樓守著。
妙真前世就自己手搓過頭冠、髮簪之類的,知道些工藝,只是沒有到自己上手打金打銀的程度。所以妙真既明白客戶的痛點,也明白金銀樓師傅的難點。
上次就是見妙真和金銀樓的師傅溝通更順暢,褚映澈才放手讓妙真來監工的。
不愧是汴京城裡最大的金銀樓,兩三日的功夫,已經打出了一個主體的形狀來。妙真和師傅們繼續商量了接下來用什麼材料做什麼花上去,根據現在的進展改了一下設計圖,這才結束了這一天的工作。
等說得口乾舌燥了,妙真喝了一口金銀樓準備給客人的茶水,才想起來自己今天不是一個人出來的。
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左右一看,妙真發現惠直一直乖乖坐在身後等著她,幾乎都沒有動過。
妙真鬆了一口氣,端了一杯茶給惠直,問道:「渴不渴?坐累了吧?等會兒姐姐就帶你出去玩。」
惠直接過茶杯,搖搖頭:「我不累,我等著姐姐。」
金銀樓的師傅見狀,向妙真夸道:「像您妹妹這樣年齡的小孩,誰不是愛跑愛跳的?偏她這麼有定性,坐得住。真是個好孩子。」
妙真摟著惠直對師傅笑。
從金銀樓出來,妙真打算去王大娘彩帛鋪。那天王娘子的表情讓妙真心裡有個疑影兒,總要去見到王柏榕人才安心。
這次妙真學聰明了,直接把驢車暫時寄存在金銀樓,牽著惠直步行去了小貨行巷。
王大娘彩帛鋪這會兒倒沒什麼人。店裡還是只有王娘子在收拾剛剛為了給客人展示翻亂的布料。
見妙真跨進店鋪的門,王娘子手上一軟,險些抓不穩布料。
妙真快步上前幫著王娘子整理,問道:「王姨這是怎麼了?」又指著惠直介紹道:「這是我娘至交的女兒,我的妹妹。」
妙真記憶里的王娘子都是雷厲風行的模樣,和顧客們談生意也向來都是有氣魄又和氣。
妙真從沒見過像現在這樣聳著肩、垂著頭的王娘子。
能讓王大娘彩帛鋪的掌柜如此萎靡的,大抵也就是母親這個身份了。
妙真拉著王娘子的手寬慰道:「我這就去看看。王姨別急,柏榕姐姐還要靠王姨給她撐著呢。」
妙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讓一個萎靡的母親振作起來,只需要告訴她,她的孩子需要她,在等著她。
王娘子點點頭,背過身,對妙真揮一揮手:「你們去吧。」
妙真之前去過王柏榕的屋子,此時也是熟門熟路。
趁著這短短几步路距離,妙真附身輕輕叮囑惠直:「姐姐要去看望一個朋友,她可能心情不太好,咱們要在這裡多待一會兒。惠直如果想走就悄悄拉姐姐衣擺,別出聲好不好?」
惠直揚頭小聲道:「我乖乖的,不吵著走。」
妙真摸她的頭頂:「好孩子。」
進了王柏榕的房門,妙真嚇了一大跳。她急聲道:「姐姐,這是怎麼了?」
只見王柏榕半倚在床上,頭髮散著,面色蒼白,眼神直勾勾盯著眼前的被褥,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門口有人影,柏榕緩緩抬頭看,發現是妙真帶著一個孩子進來了,扯出一個笑:「沒什麼事,我有身孕了。」
妙真疾步上前,看了看柏榕的臉色,又伸手探探她的額頭。倒是不燙。
柏榕伸手把額頭上妙真的手挪下來:「我沒有發熱,放心吧。」
妙真進門起就蹙著眉,這會兒更是眼淚要掉下來:「姐姐這樣怎麼讓人放心?這究竟是怎麼了,姐姐別瞞著我。」妙真覺得躺在床上這個人,和自己認識的那個機智爽快又愛笑的柏榕姐姐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王柏榕輕笑一下,氣息弱極了,沒有聽見笑聲:「真的就是有身孕了。」
妙真狠狠呼一口氣:「若單單是有身孕了,姐姐何至於虛弱成這樣。」宜之孕初期反應也很大,但也不至於這樣。
何況看王娘子剛剛那個樣子,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