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榕想要抬手給妙真擦眼淚,但又沒什麼力氣,指著屋角的凳子道:「瞧你,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麼。去把凳子搬來坐。這是你妹妹吧?你去隔壁屋裡給她找個小椅子。」
妙真用衣袖摸了一下眼眶,轉過臉去搬了椅子凳子來。
惠直乖乖坐在小椅子上,輕輕靠著妙真的大腿,像是在安慰妙真。
妙真清了清嗓子,向柏榕介紹道:「這是我娘至交的女兒,我的妹妹。最近住在我家裡,今日出門我就把她帶出來了。」
王柏榕點點頭道:「可惜我這屋裡沒有糖,招待不周了。」
妙真搖頭:「沒關係,我這妹妹最近吃了太多糖,家裡不讓她再吃了。」
惠直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聽見真姐姐這樣說,也對著柏榕點點頭。
王柏榕這會兒被這孩子逗笑了,對惠直道:「等姐姐好了,姐姐給你做香糖果子吃。」
妙真嘆道:「等柏榕姐姐好起來再說吧。姐姐這究竟是怎麼了?」
「也沒什麼。」王柏榕又轉頭盯著蓋在身上的被面看,說完這句就不說話了。
妙真心裡焦急,但也不好使勁催促柏榕說話。
原本是來關心她的,若是一直催著說,就像是想聽人笑話似的。
柏榕盯著被面看。妙真也順著柏榕的視線看她身上蓋著的被子。
被子上有些小小的褐色水污,看著像是喝藥的時候濺上去的,但已經幹了。不像是一次弄髒的。是因為王娘子太忙了,沒時間幫著換被褥嗎?
那家裡其他人呢?
妙真想問柏榕的夫婿去了哪裡,但無論是王娘子還是柏榕都沒有提起這個人。忖度一陣,妙真覺得自己還是不要主動開口提為妙。
幸好帶著惠直,妙真準備說些惠直的事情,轉移一下柏榕的注意力。
還沒等妙真想好從惠直的什麼事情切入話題,柏榕自己就開口說話了。
「我前些日子被推得跌了一跤,腹痛不止,就只能臥床了。」
「跌了一跤?大夫怎麼說?姐姐好不好?肚子裡的孩子好不好?」
聽見妙真這一連串問句,柏榕終於轉過頭,對妙真扯了扯嘴角。
妙真伸手給柏榕掖掖被子。七月里天氣還不算涼爽,柏榕就蓋著不算薄的被子了,想來是因為生病畏寒了。
妙真道:「看樣子是不好了。前兩天我來過,想來看姐姐,門口又有事耽誤了。」
柏榕道:「我知道,我娘告訴我了。她還說你過幾日會來。我說,不來也沒什麼。但我看她那個樣子,若是你真的沒有來,說不得她就要去請你來了。」
「都怪我,那日就見王姨面色不好,我卻走了。我怎麼就走了呢?」
惠直靠在妙真身上,悄悄伸手環住妙真的腰。
柏榕伸手拉了拉妙真的腕子:「怎麼能怪你呢?你又不是神仙,還能未卜先知、隔空斷物不成?」
妙真反手握住柏榕的手:「大夫怎麼說?」
「也沒什麼大事,大夫說靜養就好了。」
「姐姐都躺在床上了,這也能叫沒什麼大事嗎?」
柏榕笑道:「真的沒事了。昨日大夫來瞧過,說已經好多了,再養個十天半個月的也就能下床了。」
「是怎麼搞成這個樣子的?」這句話從妙真的嘴裡溜出來,又像小魚入水一樣消失不見了。
又是半晌沉默。
聽不到柏榕的回答,妙真已經打算換一個話題了。
「我很早就查出來有孕了,一個多月的時候。」
「最開始家裡的人都很開心。」
柏榕斷斷續續地說起來。妙真也不插話,就靜靜聽著。
「可是沒過幾天,他就沒那麼開心了。」
妙真想了想,知道這個「他」說的是柏榕的夫婿。
「那幾日他說他娘生辰到了,要回鄉去上墳。」
「回來就沉著臉。」
妙真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為了什麼沉著臉?」
柏榕看著妙真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清晰:「他說他對不起他的爹娘。自己沒有金榜題名已經很是不孝了,有了孩子還不能和他姓。」
妙真一下站起來:「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他不是……他來你家不是……」
柏榕又轉頭去盯著被面上膝蓋處的隆起:「他說若是女孩兒就算了,若是個男孩兒,不跟他姓,怎麼對得起天地父母。」
妙真是真的怒了:「他怎麼能這樣!他怎麼能這樣!」
柏榕「噌」地抬起頭:「我家的彩帛鋪到我這已經傳了三代了,哪一代不是王氏女子當掌柜?我倒情願我這胎是個女兒。」
妙真看柏榕胸口有些起伏,害怕她情緒激動起來對身體不好,連聲勸道:「姐姐別急,姐姐這一胎一定能順了姐姐的心意的。」
柏榕喘了兩口氣,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繼續說道:「我不愛聽他說那樣的話,就和他爭執起來,他……」柏榕看了一眼小惠直,抿了一下唇才道:「我們發生了衝突,我就跌了一跤,就這樣了。」
妙真半晌無言,過了一會兒方開口:「那他人呢?怎麼我這兩次來都沒見到他。」
「那日我娘聽見動靜過來瞧我,看見我跌在地上大喊起來,找了鄰居幫忙請大夫。家裡人多,亂糟糟的。他許是心裡有些怕,就不知道哪裡去了。」
「那他就沒回來過嗎?」
「第二天就回來了,我娘氣急了,打罵了他幾下,他就又跑出去了。這幾天白天晚上的,他時不時會回來晃兩眼。」
「那……姐姐打算怎麼辦?」
柏榕閉上眼睛:「我現在只想先顧著我自己的身子,還有孩子。」
兩人又閒話了一陣,因為顧及著惠直也在場,沒有說更深的東西。妙真勸柏榕保重身體,她改日再單獨來看望她。
出門迎上王娘子,妙真拉著王娘子的手道:「王姨別急,現在是姐姐的身子最要緊。這一關若是過了,姐姐這一輩子又有什麼能難住她呢?」
與王娘子話別後,妙真牽著惠直往外走。站在門口想了想,妙真對惠直道:「餓了吧?累不累?姐姐請你去州橋那邊吃點心。」
見惠直點頭,妙真就牽著惠直往州橋走。
一路上妙真都在想著王柏榕的事,不知不覺地就走到州橋了。
妙真聽見惠直叫了一聲「哥哥」,順著惠直手指的方向抬頭去看,果然是俞自修在前面。
俞自修聽見惠直喊他,走過來問道:「你們今日是走著出門的?」
妙真猛然回神:糟糕!驢車忘在金銀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