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等一等。」
送嫁的這一隊人馬停了下來。妙元掀開車簾往外看,是妙真騎驢追來了。
妙元伸出手揮手裡的絹子。妙真把驢停到了妙元的車廂旁。
妙元一見妙真就道:「這麼多塵土,怎麼也不戴上帷帽?」
「出來得急,忘記了。」妙真不停伸手拉韁繩,試圖控制住因為跑太快而有些躁動的菱花。
「給你。」妙真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妙元。
這是個半舊的紫色的蝴蝶風箏。妙元接過,笑道:「你捨得給我了?」
這風箏是小時候妙元和妙真一起做的。她們做了很多個,只有這一個是最好的。兩個人因為誰得這個風箏還爭了一場。
最後兩人決定比投壺。妙真贏了,這風箏就歸妙真了。妙元好幾次想要把這風箏贏回去,都沒得逞。
又因為兩個人都很愛惜這個風箏,一次都沒帶出去放過,只有湊在一起玩的時候會把這得意之作拿出來鑑賞一番。
後來兩人漸漸大了,妙真忙起來了,這兩年都沒有一起出去放過風箏了。妙元都快忘記這東西了。
沒想到妙真今日把它找出來,追了這麼遠送來。
妙元把風箏放在腿上,護著風箏道:「那它以後可歸我了。」
妙真點頭。
菱花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妙元笑道:「你追出來就是為了把這風箏送給我?」
妙真還在撫摸菱花頭背上的毛:「我昨晚說我想說的你都懂,但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我就是懂呀。」妙元沒有明白妙真的意思。
妙真抬頭看著妙元:「我後悔沒有說出口了。我追出來就是想要告訴你,我祝你百年好合,瓜瓞綿綿,同心同德,五世其昌。」
妙元鼻頭一酸:「你的祝福我接住了。」
「沒送你出城是我不想和你分開。見不到你走,就好像明天還能去藥鋪找你玩似的。」
眼淚啪嗒啪嗒,串珠斷線似的往下滴。滴在了婚服上,也滴在了驢背上。
「你也去過洛陽,我也能回來看爹娘的。咱們總還能見著。」妙元把風箏放在車廂靠窗一壁,生怕淚水把妙真特意送來的東西打濕了。
妙真道:「我會一直想著你的。」
妙元抬頭,認真看著妙真,要把她此刻騎在驢背上的樣子牢記在心:「你一輩子都是我姐姐。」
「去了那邊,若是受了委屈別一個人扛著。」
「我不會讓人給我委屈受的。你也是,在外頭奔走記得防暑防寒。高門大戶的娘子們脾氣各異,你當心著。」
「你記得常常讓人帶信兒給我,讓我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你的喜酒我一定回來吃,你放心。」
說完這些,兩人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要說的。幸而劉家的人和妙元的嬸娘也沒有來催促。
最後妙元拿手絹仔細拭乾眼角的淚,又翻出一條新的給了妙真:「你快回去吧。」
妙真搖頭:「我看著你們走。」
妙真驅使菱花靠在路邊,看著妙元這一隊人馬慢慢消失在了官道上。
妙真這才抖抖韁繩,讓菱花掉頭。
城郊的景色和平日裡妙真在汴京城裡見過的大不相同。妙真乾脆當自己是出門遊玩來了,也不著急,驅著菱花緩緩往回走。
妙元出了蔣家藥鋪門的時候,妙真沒有跟著去送,而是自己回了家。
剛坐下就反悔了,立刻找了東西,套好驢趕出來。幸而妙真知道妙元去洛陽的線路,沒多遠就追到了。
妙真很害怕離別。但她更害怕話都沒有機會說就再也見不到了。
畢竟她有過這樣的經歷。
妙元去了洛陽就會有別的生活了。住進新的地方,結識新的朋友。有了自己的小家,要操心自己家裡的事,還會有孩子。這些事情漸漸地就會把妙元的生活填滿了。
妙真不知道她們會不會一輩子都像現在這樣要好,所以她想要在她們情感濃度很高的現在,讓妙元真的聽見那些她心裡的祝福。
無論以後如何,至少想起來這件事的時候不會再有遺憾了。
她們好好道別過了。
妙元去了洛陽,曹門大街和槐花巷的日子還是照常過著。
黃四娘子家的豆腐作坊天光微熹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了各色豆製品,只等開門迎客。
鄭家腳店搬走了,門口少了獨輪車、驢車、騾子等等出入,地方空曠些了。槐花巷聚集了更多從望春門進來賣菜的農人。
黎家這邊也忙著。
最近章誠之又開始日日都去呂學正處讀書了。黎英和呂玄也不得空理他。宜之這兩日跟著鄭家的船南去了。黎英、呂玄連帶著趙姐姐和駱大娘,日日都圍著狸郎這小傢伙轉。
原本祖母也要跟著忙,但家裡心疼她操勞大半生,催著她每日和黎渭一起休養生息。老夫妻兩個最近喜歡上在汴京城裡閒逛了,每條街巷都要鑽進去看看。走步也正是強身健體之道,又有春風和煦,家裡所有人都支持二老多出去走走。
現在看診很少需要黎渭出手,連黎遠都閒下來了,總和蔣大行湊在一處吃茶下棋。黎夢泉擔著看診的事,最近不知為何還總揪著蔣晦教他醫理,回家還要自己照顧著狸郎。
忙起來就沒空傷春悲秋了。這次宜之出去,黎夢泉的精神正常多了。
葛華和妙真還是為了春日宴上娘子們的梳妝忙著。只是去歲是一起忙,今年是分頭忙了。
但還是葛華更忙些。妙真還能有空在家逗逗小侄子,葛華回家的時候狸郎都已經睡熟了。
最近狸郎開始長牙了,還能咿咿喔喔地發出些動靜,不僅會翻身,還能自己坐著。妙真覺得這小東西比剛生出來的時候可愛多了。
狸郎身邊總是一圈人圍著照顧,他的事情已經是井井有條了。妙真不用幫什麼忙,只需要逗他玩兒就行了。逗哭了就扔給姑姑管著。
幾次之後黎英不願意再給妙真收拾爛攤子了。妙真就抱著狸郎去求大媽媽。
狸郎在大媽媽懷裡總是乖順得很,一抱他就不哭了。
妙真羨慕道:「這臭小子真有福氣,能得我大媽媽這樣抱著哄。」
大媽媽努著嘴,點著頭逗狸郎。狸郎咯咯笑。大媽媽頭也不抬地和妙真搭話:「你是不記得了,你小時候我可是日日都要抱你的。洗衣裳都要把你綁在身後,我一搓衣裳,身子一晃,你就笑得快活極了。」
我記得。大媽媽,我記得的。
妙真把頭靠在大媽媽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