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柳四娘子的頭冠，喝了幾口茶，彭師傅對妙真道：「我這小子也能自己做些東西了，只是我怕他總是閉門造車，日後做出來的東西不合貴人們心意。勞煩黎娘子得空的時候指點一二。」
寶相閣往來的客人多，但像妙真這樣帶著客人方案來監工，還有膽識和權限修改方案的還是頭一個。
彭師傅也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想著讓兒子向黎娘子討教。
說完就有夥計來叫彭師傅，彭師傅就先走了，留下了妙真和彭澤二人。
彭澤倒是自來熟，把此前就在看的手稿遞給妙真看。
妙真接過手稿，問了一句：「小彭師傅是自己學的畫？」
彭澤搖頭：「幼時父親找了個書生教我，學了一年。」
妙真點頭。一看這手稿就知道彭師傅是真心要把他這兒子帶出來。彭師傅也畫手稿，但總要他一邊比劃一邊給妙真講解才清楚。主打一個抽象意會。
彭澤這稿子就不用，這紙上畫的是一個百蝶穿花樣式的頭冠，畫樣精巧，勾線細節清楚明了。旁邊還有小注，寫著每個部分分別用什麼樣的材料、什麼樣的工藝。
妙真笑道：「小彭師傅這稿子倒清楚，旁人一看就能上手做了。」說完就盯著彭澤看。
「多謝黎娘子提點，我日後一定注意。」彭澤趕緊道謝。
妙真還有旁的事等著做，此時也不想在這裡和彭澤說起來沒完，就先告辭了。
彭澤心裡感激妙真的提醒，鄭重地把自己的手稿好好收在袖中。見黎娘子要走，就把黎娘子送去了門口，還問什麼時候能和黎娘子討教，他有個琢磨了幾年的首飾，想請黎娘子幫忙看看。
妙真看彭澤這樣，哭笑不得：「我也不過知道些皮毛，討教談不上，共同學習吧。」然後告訴了彭澤下次來寶相閣的時間，這才走了。
驢還是寄存在了寶相閣。
妙真步行去了小貨行巷。
可巧今日王大娘財帛鋪閒下來了，王柏榕正靠著櫃檯打瞌睡。
妙真進去，輕手輕腳把掉在柏榕身後地上的衣衫撿起來，搭在柏榕身上。
不知是妙真動靜太大還是柏榕沒睡熟，總之衣衫剛搭在肩上，柏榕就醒了。
見是妙真，柏榕一手抓住又要滑落的衣衫，笑道：「你來了？」
這會兒店裡靜悄悄的，妙真也不自覺放低了聲音：「孩子呢？」
柏榕道：「我娘她們帶著呢。」
妙真將手裡提著的東西交給柏榕：「我給你帶了些沐浴湯包來，裡頭都是些艾草、菖蒲和金銀花。這端午節下的，大人孩子可以用著泡泡澡。」
柏榕接過湯包在手裡聞了聞：「這可是好東西，多謝你想著。」
妙真搖頭表示不用客氣，然後問道：「姐姐找人給我傳信兒叫我來，是有什麼事？」
柏榕站起身道：「走，我請你吃茶去。」
妙真連忙推阻：「有什麼事一定要去茶坊？何況咱們走了，孩子可怎麼辦？」
「孩子不用擔心，有人帶著，我去和我娘說一聲就是了。」說著柏榕四下看看，又湊到妙真耳邊小聲道：「我把那男人踹了。」
妙真聽了這話，不由得瞪大眼睛，轉過臉來看著柏榕。
柏榕笑道：「還不興我去吃茶慶祝慶祝嗎？」
「自然是該慶祝！」妙真向來擅長順毛捋。
「咱們去哪家茶坊？我的驢還在寶相閣，我去把它牽來。」妙真一邊說一邊往外走。
「就去曹門大街那家山子茶坊吧！」
「那姐姐等著我把驢牽回家去，再來山子茶坊找你。」
說罷妙真就出門了。
昨晚妙真都要睡下了，大媽媽進門來說王大娘財帛鋪的娘子托人來給妙真傳信，讓她有時間了去一趟。
所以妙真今日寶相閣那邊的事情一完就過來了。
只是沒料到柏榕放了這麼大一個雷。
去寶相閣取驢，又騎驢回家，給菱花餵了些草料，添了水，妙真再步行去山子茶坊。
一路上妙真都在琢磨柏榕說的「把人踹了」是怎麼一回事。和離了？還是只是把人攆走了？
除了柏榕臥床那次，妙真再也沒聽柏榕說過她和那男人的事。
若是按照當時柏榕的說法，那男人只是和她爭執起來。但現在看柏榕的做法，一定是那男人推搡的，柏榕才會跌了一跤，動了胎氣。
只是妙真有些驚嘆柏榕的決心。
市井裡總有些混帳人家要打罵家裡人的。或者互毆，或者單方面打人。雖說家裡長輩不樂意這些玩意兒污糟了妙真的耳朵，但妙真和慶通從小就喜歡在巷子裡鑽來鑽去找樂子。小孩們說話又沒有忌諱，妙真從別家孩子們嘴裡聽了不少這樣的事情。
那些人家打完架後大都會繼續將就著過下去。有些被打的會反擊，把對方打服了也就不再動手了。有些無力反抗的，只能逢人便說自己命苦。外人也不耐煩總聽這些，聽多了還會笑話。於是命更苦了。
總之，妙真在這裡的所有見聞里，「把人踹了」還是頭一次聽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恐怕也就只有柏榕才清楚了。
妙真到的時候柏榕已經在二樓雅間裡等著了。
「姐姐好快的腳程，倒比我先到了。」
聽見妙真來了，柏榕收回了看向窗外街景的目光，招呼妙真坐下。
妙真嘆道：「咱們在樓下吃茶就是了，何苦多費銀子來這樓上。」
柏榕笑道：「難得來一趟，妹妹不必與我客氣。我一年到頭都忙著鋪子裡的生意，難得有休息的時候。現下又添了我女兒，更沒工夫出門了。」
窗外牆根下陰影里，有一個老婦在賣茉莉花手串。身邊還坐著個小女孩兒，靠在老婦胳膊上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
柏榕看了幾眼，才接著對妙真道：「我好幾次聽見來我店裡的娘子說要到山子茶坊玩兒去，還說這裡有『仙洞』、『仙橋』，常有仕女夜遊取樂。我心裡就一直存了想來看看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