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二人來杭州的時候,汴京城梳雲記里別的什麼東西都沒帶走,只帶上了這幾年梳雲記積攢下來的那幾本畫冊。
新梳雲記開業前夕,三人對著夕陽把這幾本畫冊翻了又翻。
妙真翻到其中一頁,微微向巧珍的方向傾身,讓巧珍能就著她的手看:「你看這個,這算是我與小彭師傅合作的第一個成果呢!」
「我看看。」彭澤也湊過來看。
這畫冊上的正是彭澤做的那鯉魚躍蓮池頭釵。
巧珍也認識,只是記憶點和妙真二人的不一樣:「我記得咱們辦遊園會的時候,有一個彩頭就是這個。是被……柳四娘子,贏去了。」
妙真點頭:「是。那一對是為了遊園會專門做的,不是最初的那一對。」
彭澤也在一旁微笑點頭:「我記得最初那一對是方二娘子買去了。」
「方二娘子?」巧珍不太認識這個人。
妙真想了想如何解釋:「桃花嫂的女兒,就是小秀,你見過的吧?」
「當然。」巧珍答道。桃花嫂後來也還是在梳雲記幫忙,一直到巧珍二人離開汴京,桃花嫂才離開了梳雲記。
「小秀就是在方二娘子身邊幹活。」妙真道。
如此說,巧珍才明白過來。
「這都是我們這幾年積攢下來的底氣啊!」彭澤手裡一頁一頁翻過他們這幾年做的一單一單裝束,感慨道。
妙真笑道:「有咱們三人在,才算是梳雲記的底氣。」
「正是!我們兩個也是衝著這一點,才千里迢迢來投奔姐姐的。」巧珍道。
新梳雲記的第一單生意就是巧珍從昭裕公主那兒帶回來的。這單子倒幫著梳雲記渡過了最初少有人問津的初創時期。
惠直也已經從成衣店出來,到巧珍身邊一起幹活。當路自不必說,從來都是跟著妙真的。
汴京城的梳雲記是一座兩層的小樓,占地不多。杭州的新梳雲記卻是前店後院的格局。
臨街有一個不大的店面,裡頭擺的依舊是客人閒坐喝茶的桌椅,桌上還放著畫冊。
後院倒寬敞,不僅有巧珍、彭澤各自工作的地方,如今還住著彭澤二人。妙真、惠直和當路也各有一間屋子。只是黎英不許妙真帶著孩子住在外頭,所以妙真還是日日都回章府去。
倒是惠直常常住在這邊,忙起來的時候就不會跟著妙真二人去章府。
這日清晨,惠直從外頭水井打了一桶水回來,瞧見一婦人站在梳雲記門外,正抬頭看著章誠之新為梳雲記題寫的匾額。
惠直堆出笑招呼她:「娘子是要做裝束?若是不急,先進去喝杯茶吧。這會兒時辰尚早,咱們鋪子尚未開門呢。」
雖說惠直見人不算太多,但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這婦人聞聲轉過頭來,看著惠直上下打量。惠直就明白她不是顧客。這倒是讓惠直想起了從前凝妝樓那位錢娘子。
想起凝妝樓與梳雲記的前塵往事,惠直心裡總是不太安樂。見這娘子擺出一副審視的架勢,惠直面上不顯,只是示意自己手上的水桶:「娘子若是不嫌棄,進去喝杯茶也好。只是我臂力不好,要先進去把這桶水放下了。」
那娘子這才淡淡開口:「我是來找黎娘子的。」
惠直已經跨過了梳雲記的門檻,聞言又扶著門框轉頭對那娘子笑:「現在還早,黎娘子恐怕要等一會兒才會到。娘子若是有事不若先去忙,若是沒別的事,就請進來坐等吧。」
梳雲記打算在下一次鄭家船到杭州之前就把昭裕公主的單子做好,所以店中上下都忙著。
惠直把那桶水倒進水缸的時候,巧珍和彭澤已經借著天光開始幹活了。
把鋪子裡的茶泡上,惠直也去巧珍身邊一起幹活,沒有再理會那人。
巧珍正認真裁剪一塊料子,剪刀流暢剪下去,布料嘩啦作響。
收了手中的剪刀,巧珍探頭往外看了看,又湊到惠直頭邊,低聲問惠直:「這人是來幹嘛的?」
若是顧客,惠直一定在前頭好好招待了,不會撇下客人自己到後頭來幹活。
惠直搖了搖頭,遞給了巧珍一個諱莫如深的眼神:「說是來找黎娘子的。」
巧珍若有所思,又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那人摩挲著茶杯,眼神不住地往桌上瞟。
從巧珍這裡是看不見大部分桌面的,但她知道那桌上放的是什麼:「她想看那畫冊就看唄,咱們敢放在桌上,就是不怕同行看的。」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惠直被巧珍的話逗笑了,但也不再理會這件事。她在成衣店做的都是千篇一律的東西,即使是每天都動剪刀,也不像現在這樣每日都要用到不同的技法。惠直覺得自己最近應該多加練習才行。
巧珍見自己的學生都全身心投入進眼前的衣料中,也不再管外頭的事。
今日黎英要去靈隱寺上香,就把當路留下了。妙真只好一個人去上班。
一路上想著梳雲記還是應該想辦法拓寬路子,妙真到梳雲記的時候倒不提防已經有人坐在鋪子裡了。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桌上有熱茶,卻沒有梳雲記旁的人陪著。事出有異必有妖。
妙真跨進門檻,還是例行公事:「娘子來梳雲記是想做什麼樣的裝束?」
那人往椅子上靠了靠,食指輕輕點著桌面:「想必這位就是黎娘子吧?」
「杭州城裡,來找黎娘子卻不是找梳雲記的人,可並不多。」妙真上前提起茶壺,給那人斟茶。
「我姓楊,從前跟著曾行首學梳頭。黎娘子既然已經與曾行首熟識,想必早已聽說過我。」楊娘子沒有朝茶杯伸手。
妙真在另一邊坐下,輕輕抖了抖衣裙:「傳聞何足為信?我一向信奉的都是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那楊娘子這才露出了今日踏進梳雲記以來的第一個笑。不過她聽見這黎娘子的下一句話,那笑又凝在了臉上。
「只是不知楊娘子這邊風俗如何,在我們那兒,若是傳道授業的恩師,無論如今關係如何,總是要在人後尊稱一聲『老師』的。」
妙真說完,嘴角噙著笑,眼睛定定地看著楊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