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宜之夫婦帶著狸郎在濟生堂住下,狸郎就愈發懂事了。
小孩子長大好像就是一瞬間的事。似乎不久前,他還帶著妹妹們在章府中胡鬧。在濟生堂幫了一段時間的忙,倒像是個小大人了。
見姑姑抱著匣子進後院準備看信,狸郎搬來了一把坐著更舒適的椅子給姑姑坐。
妙真謝過狸郎的好意,又和他寒暄幾句。
狸郎皺著眉,頗有些像他父親給人看診時的樣子:「姑姑還沒有大好,馬上就要入秋了,千萬別著涼。」
妙真想摸摸他的小腦袋,但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好還將他當個小孩子對待。於是妙真也一本正經地答他的話:「我衣食住行都遵照小黎大夫的醫囑,萬事都不敢馬虎。」
小黎大夫聽了這話,咧出一個笑,倒顯出幾分藏不住的孩子氣。
前頭黎夢泉在叫「黎適」,狸郎聞聲一陣小跑去幫忙。
妙真看著狸郎的小小背影,心中感慨。她以前聽見「小黎大夫」這個稱呼,都是別人叫她的哥哥。如今她已經這樣叫她哥哥的孩子了。
時間真是奇怪,不知不覺就把人推到了現下的情景中。明明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卻有些半點不由人的意思。
屋檐上「撲稜稜」飛過一隻歸鳥,妙真飄遠的思緒才拉回來,開始拆匣中的信件。
這次的信倒是與上次情況不同。反倒是俞自修的那一封更厚些。
但妙真還是把他的放到了最後,先看其餘的信。
和上次一樣,爹娘都說家裡一切都好,他們身體也還好,都是報平安的語句。但比起這些信上所說的,妙真還是更相信嫂嫂親眼看見的。
不過嫂嫂昨日在碼頭說爹娘都好,與爹娘信中的描述一致。這樣妙真倒是能放下一半的心。
祖父的信比上次的少。妙真最開始還以為他發生了別的事情,不免有些憂慮。打開看卻發現祖父寫的內容倒是不少,其中包括他最近去吃過汴京城中的杭州菜館。
去吃了杭州菜?若說是「睹物思人」,上次祖父的信里也沒有這樣的內容。妙真心下奇怪,就出去問宜之。
宜之正在整理藥材,聽見妙真的問話,笑得有幾分神秘:「我這次回去,偷偷問祖父若是能去杭州,他願不願意。」
「祖父怎麼說?」妙真的語氣不免有幾分急切。
她與哥哥嫂嫂之前也商量過這件事。她當然是一定要把他們接來南邊的,越快越好。哥哥的態度卻是等一切穩定了,他的濟生堂掙得一些錢之後再同爹娘講這件事。
當時宜之沒有說什麼,妙真還以為嫂嫂和哥哥是一個想法。沒想到宜之這次回去已經問過了祖父。
這倒和妙真的想法一致,妙真想的就是先試探試探祖父的想法。
從信中來看,祖父已經在提前了解杭州的情況。但妙真還是有些不可置信,她熱切地看著宜之,等宜之說答案。
宜之眼睛閃著光彩:「我同祖父說的時候,祖父說他要想一想。第二日清晨就來同我說,他願意一起來杭州。」
「我倒是願意,只是你們爹娘不走,我也是不會走的。」這是祖父的原話。
那這就是祖父已經答應了。妙真的心撲通撲通的,覺得這是最近幾個月聽過的最好的消息。
「說不定到時候祖父還能幫著我們勸爹娘呢!」妙真興奮不已。
宜之微微點頭:「這件事我還沒有同你哥哥講,之後再講吧。」
妙真又轉回去看別的信。同上一次一樣,各處都在說自己平安得很,聽見妙真安頓好的消息,很為妙真高興云云。
最後,看無可看。妙真還是拆開了俞自修的信。
上次俞自修的信中,還是隱隱在勸妙真回汴京。但他沒有明說,所以妙真也假裝沒有看出來,回信中也只淡淡回應了一些他說的話題,關心了孩子的飲食起居之類的。
這次倒是不同。拆開信,匆匆掃過兩眼,發現裡面似乎寫了不少關於俞自修自己的事情。信中還夾有一張小孩子的畫像,一看就是松哥兒。
妙真拿著這張畫像看了又看,又趕緊把信收起來。馬上就要和姑姑等人一起吃飯,妙真想等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再接著看。
餐桌上,宜之提到新梳雲記的事:「我回去的時候正巧碰上松哥兒祖母帶著松哥兒在咱們家裡玩兒,聽了真真在杭州又開了梳雲記的事,大家都高興得很呢。」
妙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既然孟仲婉知道了新梳雲記,那俞自修自然也知道了。
她忽然有些心煩意亂。
不知道那封信里寫了些什麼。
晚上妙真把蘅姐兒哄睡著了,自己湊在燭光下,再次打開了俞自修的信。
松哥兒這張畫像大約是俞自修去找人畫的,畫得十分傳神,連他眉間的痣都畫得清楚。
妙真忍不住又看了一陣兒,總也看不夠。她又回頭去看蘅姐兒。這幾個月蘅姐兒的小臉長開了,倒是和她哥哥小時候越來越像。
妙真對著熟睡中的蘅姐兒喃喃道:「這是哥哥,蘅兒,畫兒上的是哥哥。」
妙真把這張畫像珍重地放在一邊,準備改天去找人裱起來。最後,她開始看俞自修的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內容不同了,俞自修這次的信倒是看起來真誠許多。
他寫了小時候因為兄長的離世,他一方面傷心,一方面看著父母和祖父那般傷心,覺得自己永遠不可能像兄長一樣令家人稱心如意。
他寫了家裡遭逢變故後,他總想著要像祖父和父親一樣撐起門楣,也總覺得別人要像看待他的祖父、父親一樣看待他。
他寫了現在他常常靜坐夜思,才發現這些年自己求全責備,想要扮演好每一個角色,但其實自己沒有想像中做得那麼好。
妙真蹙著眉看完,心中嘆息。看得出來這些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其實以前她也隱隱有些感覺。俞自修看似平和,其實心裡藏著事。但她覺得若是她追問,就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了。這些話他也從來沒主動提過。
大約是相隔了一些時間和距離,有些話才說得出口。
只是現在接到這封信,妙真卻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