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拾涼棚的時候,阿秀從矮桌底下撿出來一張裴珩畫的馬,四條腿這回朝了三個方向,比前幾天又好了一截,尾巴上還多畫了三根飄著的線條。
晏南星把畫收進布袋裡的時候院門外頭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至少兩雙靴子在石板上踩著。
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
「誰啊?這都快關門了。」
院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的是裴國公府的老管家周伯,身後跟著一個穿短褐的年輕漢子,滿面風塵,靴子上沾著半乾的泥漬,腰間掛著一隻皮囊,皮面被磨得發亮。
周伯弓著腰進了院子,目光在院內掃了一圈確認裴珩已經被接走了,才朝晏南星走過來,手裡捏著一封折好的信箋。
「晏先生,前線來信了,國公爺讓人帶回來的。」
晏南星從涼棚柱子旁邊走過去接了信,手指在信封的封口上摸了摸,火漆是完整的,沒有被拆過。
「什麼時候到的?」
「今天午時到的府里,我核實過了沒問題,就直接給您送過來了。」
周伯:(ˊ᷄⌒ˊ᷅)
他的手在袖口裡搓了搓,嗓門壓低了兩分。
「還有個口信,國公爺說首戰打退了阻卜部前鋒五千人馬,沒傷著筋骨,讓您和珩哥兒放心。」
晏南星把信封在手裡翻了個面,信封背面用炭筆歪扭扭畫了一匹馬,四條腿朝著四個方向張牙舞爪地撐著,馬背上坐著一個火柴人,旁邊寫了一行大字,筆鋒粗獷得像是拿著刀在紙上刻的。
「爹的馬吃了好多草,今天看見雲像兔子。」
晏南星:(˘᷄ω˘᷅)
她的嘴角彎了彎,手指在那匹歪扭的馬上碰了碰。
這男人畫的水平跟他兒子半斤八兩。
冬梅湊過來瞄了一眼信封背面那幅畫,嘴角抽了好幾下才憋住沒笑出聲。
「這是裴國公畫的?」
「嗯。」
「這匹馬怎麼跟裴珩畫的一模一樣難看。」
「親父子,遺傳。」
冬梅把手裡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兩條眉毛挑得老高。
冬梅:(ˇ᷄ᗜˇ᷅)
「得嘞,明天裴珩看見他爹畫的馬估計能樂瘋了,終於有人比他畫得還丑。」
晏南星把信封收進袖口裡,朝周伯點了點頭。
「多謝周伯跑一趟,明天辰時裴珩來了我念給他聽。」
周伯又弓了弓腰,領著那個送信的年輕漢子退出了院門。
第二天一早裴珩到學堂的時候,晏南星已經把信封擱在了矮桌上。
裴珩兩隻眼珠子在信封上瞪了瞪,然後整個人像彈簧似的蹦起來,兩條短腿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嗒啪嗒響。
「爹來信了!窩爹爹來信了!」
晏南星把他按在矮凳上坐好,手指把信封翻過來讓他看背面那幅畫。
裴珩盯著那匹歪扭的馬看了好久,兩條眉毛先是擰在一起,然後慢鬆開,最後整張臉笑成了一朵花。
「爹爹畫的馬好醜!」
「你畫的也不比他好看多少。」
裴珩:(ˊ᷄∀ˊ᷅)
他的手指在畫上那個火柴人身上戳了戳,嘴巴里咯笑著,銅鈴在手腕上跟著晃得叮噹響。
「那窩今天畫一匹更好看的寄給爹爹,讓他知道窩比他厲害!」
「好,你畫完了我讓人帶去前線給他。」
裴珩捧著信封在涼棚底下轉了兩圈,見人就舉起來給人看,嘴巴里喊著窩爹來信了窩爹打贏了,聲音從涼棚這頭傳到院牆那頭,整個學堂都被他的動靜填得滿當。
晏南星靠在柱子上看著他跑來跑去的背影,手指在記錄本的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
傍晚收人的時候冬梅端著空碗從灶房出來,腳步在晏南星身邊停了。
「前線打贏了,這消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摺子是不是該收一收了?」
晏南星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繞了一圈才鬆開。
「不一定。」
冬梅的腳步頓了頓。
「怎麼說?」
「打贏了反而更容易被人抓把柄,有人會說他貪功冒進,有人會說他擁兵不歸,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從來都是打了勝仗才擺到檯面上的。」
冬梅的手在碗沿上搓了搓,嘴巴歪了歪沒再接話。
晏南星回到堂屋坐下來的時候,從柜子底層把柳氏上回說的那些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看不見的線。
彈劾裴國公的摺子,領頭的不是陸御史一個人,陸御史只是寫手,背後推著這件事往前走的另有其人。
柳氏說的那個姓魏的侍郎,她之前在腦子裡沒有這個人的名字。
第二天午時,柳氏來接沈婉的時候在院門口跟晏南星錯了個身,腳步停了停,嘴巴湊到她耳邊壓得極低。
「前線首戰捷報傳回來了,但彈劾的摺子今早又遞了三道,語氣比上回重了一截。」
晏南星的手搭在門框上沒鬆開。
「說什麼了?」
「說裴國公擅啟戰端不請旨便行出擊,有貪功冒進之嫌,要求朝廷遣監軍督戰。」
晏南星:(ˇ᷄⌑ˇ᷅)
她的手指在門框的木棱上碾了一道。
「這個話是誰的口氣?」
柳氏的眼神往左右掃了一圈,確認巷子裡沒有旁人,才從嘴巴里吐出三個字。
「魏侍郎。」
「兵部的魏昌平?」
柳氏點了點頭,嘴唇抿了抿。
「我家老爺說這個人跟樞密院的韓副使走得近,韓副使又是太子那邊的人,這回彈劾裴國公不像是幾個言官吃飽了閒著,背後的水很深。」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鬆了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裙面上輕輕攥了攥又鬆開。
冬梅:(°᷄⌓°᷅)
冬梅站在灶房門口聽見了最後半句,手裡的鍋鏟差點從指縫裡滑出去。
柳氏牽著沈婉走遠了以後,冬梅繞到晏南星跟前來,嗓門壓得跟氣聲似的。
「太子那邊的人在動裴國公?這事是不是比我們想的要大?」
晏南星轉身往堂屋走,手掌在那張寫滿排期的紙上壓了兩息才鬆開,目光落在抽屜里那張裴承淵留的紙條上。
有事說話。
人在千里之外打仗,這四個字眼下確實還是塊好看的廢紙。
但不代表她什麼都做不了。
「冬梅,幫我研墨,我要給顧明遠寫封信。」
冬梅的腳步往硯台那邊挪了兩步,手裡的墨錠在硯面上推了推。
「你找顧掌柜做什麼?」
晏南星從筆架上抽了一支筆,尖在墨面上蘸了蘸。
「讓他幫我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晏南星的筆尖落在紙面上,手腕帶著力道寫下了第一個字。
「魏昌平家裡有沒有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