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收到那封信的第二天午時就差人來了回話,說讓晏南星巳時過後去顧府偏廳坐,有些事當面說比落在紙上妥當。
晏南星到的時候顧明遠正在茶案後頭擺弄一套新到的建盞,指腹沿著釉面的兔毫紋路來回磨著,聽見院裡的腳步聲頭都沒抬。
「門關上,自己坐。」
晏南星進了偏廳把門帶好,在茶案對面的圓凳上坐了下來,兩隻手擱在膝面上,手指在布料的紋路上碾了一道。
顧明遠把建盞擱回盞托里,提起紫砂壺往兩隻杯子裡注了水,壺嘴的水線細而穩,落在杯底的聲響被茶葉吃掉了大半。
「你信里問的那個人,魏昌平,我昨天晚上讓帳房那邊的老關係去摸了摸底。」
「摸出什麼來了?」
「兵部右侍郎,從四品,在這個位子上蹲了六年沒挪窩,祖上三代全是執筆的文官,他本人一輩子沒碰過刀柄,偏偏跟武將這條線槓上了癮。」
顧明遠:(ˊ᷄⌐ˊ᷅)
他把茶杯往晏南星那邊推了推,自己端著另一隻杯子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著擱在腳踏上。
「這人跟裴國公的梁子不算深,但也不淺,說白了就是官路被堵死了。」
晏南星端著茶杯沒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半圈。
「怎麼個堵法?」
「裴承淵手裡攥著西北三十萬兵馬的調度權,兵部手伸不進去,軍餉撥付和軍械調配全走樞密院直遞的路子,魏昌平管轄的那塊地盤被架空了一大半,六年了連一個能寫進考評里的實績都撈不著。」
顧明遠用指尖彈了彈杯壁,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
「他想往上走就得把裴承淵的權柄分出來一塊,要麼把人拉下馬,要麼至少往軍中塞一個他們那頭的監軍。」
晏南星:(˘᷄⌑˘᷅)
她終於把茶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手掌回到膝面上壓著。
「所以彈劾裴國公擁兵自重這件事,不是幾個言官吃飽了沒事幹?」
「當然不是。」顧明遠的食指在茶案的邊緣一下一下叩著,節奏很慢,像在給她留咀嚼的時間。「陸御史他們只是前台念詞的,摺子里的措辭和彈劾的切入角度全是魏昌平給的路子,再往後面看還有樞密院韓副使的影子,韓副使跟太子那邊走得近,這條線串起來就不是一個侍郎的野心了。」
「是一整條利益鏈。」
「你看得清楚。」
顧明遠把杯子擱回案上,兩隻手交疊著枕在腦後,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落在晏南星臉上。
「不過你也別太緊張,魏昌平這人的手段說高明算不上,就是磨人。」
「怎麼個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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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遠:(ˇ᷄⌓ˇ᷅)
「他不會一刀捅到底讓裴承淵翻不了身,那不是他的風格,也沒那個本事。他擅長的是鈍刀子割肉,隔三差五上一道摺子,今天質疑軍費開支的流向,明天質疑戰報里的殲敵數字是不是虛報,後天再找個由頭說前線指揮不當延誤戰機,總之就是不停地往皇帝面前念叨。」
晏南星的手指在膝面上攥了裙料又鬆開了。
「念叨的次數多了,皇帝信不信都會起疑心。」
「對,他賭的就是這個。」顧明遠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兩條胳膊撐在茶案上往前探了兩分,嗓門比剛才低了一截。「所以裴國公在前面打的仗越漂亮,他在後面上的摺子就越勤快,因為功勞越大皇帝越忌憚,他那些摺子就越有人聽。」
晏南星的後背在圓凳上靠了靠,目光從茶案上移開落在窗欞外頭的一截花枝上。
「我問你他家有沒有小孩子,你查到了嗎?」
顧明遠的嘴角歪了歪,兩顆眼珠子裡帶了一層商人特有的精明。
「查了,他有個嫡親的孫子,剛滿三歲,是他長子的獨苗,平時養在內宅里金貴得很,據說最近換了兩個奶娘都不滿意,正到處打聽汴京城裡好的蒙學堂。」
晏南星:(ˇ᷄⌒ˇ᷅)
她的手指在膝面的裙料上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沒有接話。
顧明遠往椅背上一靠,兩條腿又翹了回去,腳尖在空中晃了兩晃。
「晏先生,我說句不該我說的話。」
「你說。魏家如果真把孩子送到你那裡去,你收不收?」
晏南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比平時久那麼一些才放下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顧明遠兩條眉毛往上挑了挑,手指在茶案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你這人什麼時候變得不爽快了。「
」這事不是爽快不爽快的問題。「晏南星把茶杯擱回案上,手掌在杯壁上攏了一圈才鬆開。」收了,裴家的人怎麼看?沈家的人怎麼看?我學堂里那些孩子的家長有一半正在被魏昌平背後那條線擠兌著,我把他的孫子接進來,這些家長會不會覺得我在腳踩兩條船?「
顧明遠的腳尖在空中停了停,嘴角那層精明的弧度收了收。
」那不收呢?「
」不收,我就跟我自己說過的話自相矛盾了。「
顧明遠:(°᷄⌓°᷅)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沒出聲,最後兩條腿從腳踏上收了回來,身子往前傾著,兩隻手撐在膝面上。
」晏南星,我跟你說句實在的,這事你得快想,魏家那邊的動作已經出來了,打聽你學堂的人前天就到了我鋪子隔壁的巷口問了一圈,估摸著這兩天就該上門了。「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的時候裙面上的褶子都沒來得及撫,手指直接把披帛的穗子往肩後一甩。
」那我回去等著。「
」想好了?「
」沒有,但等人家站到門口了再猶豫就來不及了。「
顧明遠目送她走出偏廳的背影,手裡那隻建盞在指間轉了兩圈才擱回盞托里,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這女人遲早把整個汴京城的官家崽子都摟進她那個小院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