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說的兩天沒到，第二天上午巳時剛過，安棲蒙學堂的院門外頭就停了一頂藏青色的小轎。
冬梅正蹲在灶房門口淘米，手在水裡攪了兩圈就僵住了，目光穿過半掩的院門盯著那頂轎子上繡的暗紋。
冬梅：(ꐦˊ᷄⌒ˊ᷅)
她把米盆往石台上一擱就跑進了堂屋，圍裙上的水珠甩了一路。
」來了來了，門口停了頂講究轎子，看那紋樣不是一般人家。「
晏南星正在桌面上抄寫裴珩昨天那封回信的內容，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汁在最後一個字的收尾處洇開了一小團。
她把筆擱在架上，手指在棉帕上擦了墨漬，站起來往院門口走的時候步子不緊不慢，披帛的穗子在腰側一晃一晃的。
院門外頭轎簾已經掀開了，走下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褙子，髮髻上簪了一根翠玉的簪子，通身的打扮說不上多貴重但收拾得極為妥帖，像是出門前在銅鏡前仔細細地照過好幾遍。
她身邊牽著一個男孩子，三歲上下的模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褂子，兩隻手被婦人攥著一隻，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塊沒啃完的飴糖，嘴巴周圍沾了一圈亮晶晶的糖漬。
晏南星站在院門內側，手掌搭在門框上，目光先在婦人臉上停了停，再落到那個男孩子身上。
」這位夫人，有事？「
婦人的嘴角彎了一個溫和的弧度，微福了福身子。
」是晏先生吧？妾身姓陳，是兵部魏侍郎家的兒媳，這是我家昭哥兒，剛滿三歲。「
晏南星：(˘᷄⌔˘᷅)
來得比她想的還要直接。
」魏夫人客氣了，進來坐吧，外頭日頭大。「
陳氏牽著那個叫魏昭的男孩子跨進了院門，腳步在青石板上踩得輕巧，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從涼棚到矮桌到積木筐到軟墊上趴著的幾個崽，每樣東西都看了兩息。
」聽人說晏先生這裡帶孩子帶得極好，汴京城裡好幾戶大家的幼崒都在您這裡，妾身早就想來拜訪了。「
」哪家人給你的推薦？「
陳氏的手指在袖口的緄邊上捏了捏，笑容沒變。
」巷口劉嬸子家的小丫頭不是也在您這裡嗎？上回在東街布鋪里碰見了，她跟我說了好些學堂的事。「
晏南星沒接這句話的茬，手指從門框上鬆了開來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個男孩子身上。
魏昭站在他娘腿邊，兩顆黑溜溜的眼珠子正盯著涼棚底下跑來跑去的裴珩和程家小子看，手裡的飴糖已經快化了，黏糊的糖汁往手指縫裡淌，但他完全沒注意，整個人的注意力全被那堆花綠綠的積木吸走了。
面板跳了字。
【好多小朋友在那邊玩，他們搭的那個好高，我也想搭，那個紅色的方塊好看我能不能摸一下。】
晏南星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那麼一會兒，手指在裙側搓了搓。
三歲孩子的心思就這麼簡單，想玩，想跟人一起玩，想摸那塊紅色的積木。
裡頭沒有一個字跟他祖父的官職有關係。
晏南星：(˘᷄⌓˘᷅)
她蹲下來跟魏昭平視，手掌在自己膝面上擱著沒去碰孩子。
」昭哥兒，你想去那邊跟小朋友玩嗎？「
魏昭的兩顆眼珠子從積木上移到了她臉上，嘴巴張了張，聲音帶著三歲孩子特有的含混。
」姐姐，那個紅色的窩能玩嗎？「
」能，你想玩就去拿，輕輕拿別砸到別人。「
魏昭把手裡化了一半的飴糖往他娘手裡一塞就跑了，兩條短腿在青石板上蹬得啪嗒響，跑到涼棚底下的時候腳步倒是自己停住了，站在積木筐旁邊看了裴珩好一會兒才蹲下來。
裴珩歪頭看了他一眼，手腕上的銅鈴跟著晃了一聲。
」你系新來的？「
魏昭點了點頭，兩隻手揪著自己的衣擺。
」窩叫魏昭。「
」窩系小管事，你要玩那個紅色的可以拿，不過用完了要放回去。「
魏昭的嘴巴咧開來笑了，一隻手伸進筐里撈了一塊紅色方塊攥在掌心裡，蹲在裴珩旁邊開始學著搭。
陳氏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一幕，手裡還攥著那塊化了一半的飴糖，手指上黏糊糊的也顧不上擦。
」晏先生，昭哥兒平時在家裡不太跟生人親近，今天倒是頭一回這麼快就跟人玩到一起了。「
晏南星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手掌在裙面上拍了拍。
」小孩子之間沒那麼多彎繞，他看見積木想玩，旁邊有人在玩同樣的東西，自然就湊過去了。「
陳氏的目光從涼棚收回來落在晏南星臉上，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正經的話，但猶豫了那麼一會兒才開口。
」晏先生，妾身想把昭哥兒送到您這裡來，每日辰時送到酉時接，束脩按您的規矩給，您看方不方便？「
冬梅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把淘米的木勺，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冬梅：(°᷄⌑°᷅)
晏南星沒有馬上答話，手指在披帛的穗子上繞了一圈，目光從陳氏臉上移到涼棚底下正在搭積木的魏昭身上，又移回來。
」魏夫人，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
」您說。「
」安棲蒙學堂里收的孩子不看家世不看官品不看他爹他祖父在朝堂上站哪一邊，進了這道門就只是孩子，我只管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跟人相處得順不順當，旁的事概不過問也不摻和。「
陳氏的手指在袖口的緄邊上停了停，嘴角那個溫和的笑沒變，但兩顆眼珠子裡閃了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過去。
晏南星：(ˇ᷄⌔ˇ᷅)
」這裡所有的孩子一視同仁，不論家世，魏夫人能接受這個規矩，昭哥兒明天就可以來。「
陳氏的脊背往下鬆了松，兩隻手在身前交疊著福了福身。
」妾身明白，明日辰時我送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