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帶著魏昭走了以後，冬梅把灶房門口的米盆端進屋裡擱在灶台上，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搓了好幾遍才繞到堂屋門口來。
」你收了？「
」收了。「
冬梅的嘴巴歪了歪，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像兩條打了結的繩子。
冬梅：(ꐦˇ᷄⌓ˇ᷅)
」裴家的人知道了不得炸鍋？沈家那邊呢？彈劾他們家老爺的人的孫子跟他們家閨女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這事怎麼想怎麼彆扭。「
晏南星在堂屋的桌前坐了下來，手掌在那張還沒寫完的回信稿上壓了壓。
」冬梅，那個孩子今天進院子的時候你看見他臉上是什麼表情？「
冬梅的手從圍裙上鬆了開來，兩條眉毛還擰著但嘴巴動了動沒馬上答。
」笑嘻嘻的，跟別的崽來的時候一個樣。「
」對，跟別的崽來的時候一個樣。「晏南星的手指從回信稿上收回來擱在桌沿上，指腹在木頭表面來回磨了兩道。」他三歲，不認得奏摺長什麼樣，不知道彈劾是什麼意思，他進來的時候腦子裡只有那筐積木和旁邊蹲著的小朋友。「
冬梅靠在門框上，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手指在圍裙的帶子上絞了兩圈。
」道理我都懂，但人家不跟你講道理怎麼辦？「
」那就等不講道理的人上門來的時候再說。「
冬梅：(°᷄ω°᷅)
她最後嘟囔了一句」隨你吧「就回了灶房，鍋鏟在鐵鍋里鏟了兩聲脆響，像是把沒說完的話都鏟進了灶底。
來得最快的是柳氏。
第二天午時不到，沈婉還沒到接人的時辰，柳氏就提著裙擺進了院門，腳步比平時快了好幾拍，鬢角有幾縷碎發被風吹散了也顧不上攏。
」晏先生，我聽說你收了魏侍郎家的孫子？「
晏南星正在涼棚底下給程家小子擦嘴角的飯粒，手裡的棉帕在小臉蛋上輕輕蹭了兩下才擱回圍裙口袋裡，站起來看著柳氏。
」消息傳得挺快的。「
」巷口賣餛飩的王嫂子親眼看見今天早上有個穿鵝黃褂子的孩子被一頂藏青轎子送進來的，她認得那頂轎子，魏家二房的。「
柳氏的手指在袖口裡絞著帕子，胸口起伏得比平時大了些，但嗓門沒有拔高，聲音壓得跟上回差不多低。
」晏先生，我不是來質問你的，但我想聽你親口說一句。「
」你想問什麼？「
柳氏的目光往涼棚底下掃了一圈，魏昭正蹲在積木筐旁邊跟裴珩肩並肩搭方塊，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沈婉坐在矮桌另一頭安靜靜地把黃色方塊碼成長排。
柳氏把目光收回來，嘴唇抿了好幾下才開口。
」你收他，是不是因為想跟魏家搭上關係好保護學堂？「
晏南星：(ˇ᷄⌑ˇ᷅)
她的手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來擱在身側，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就是平地看著柳氏的眼睛。
」柳夫人，我收每一個孩子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孩子需要來。「
柳氏的手在帕子上鬆了松。
」魏昭三歲，健康活潑，跟人相處沒有障礙，他來我這裡跟裴珩來我這裡跟沈婉來我這裡是一回事，因為他是個孩子，他需要跟同齡人在一起玩耍學習。「
晏南星的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鬆開了。
」如果我因為他祖父在彈劾裴國公就把一個三歲的孩子拒之門外，那我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全是放屁，什麼學堂不站隊什麼進了門就只是孩子，全成了空話。「
柳氏的手在帕子上徹底鬆了開來，布料從掌心滑了半截出去，她的肩膀往下落了落，那根繃著的弦像是被人從中間剪斷了。
」你說得對。「
她低頭看了看涼棚底下那幾個蹲在一起的小腦袋，魏昭正把手裡的紅色方塊遞給沈婉看，沈婉接過去翻了翻又還給他了，兩個人之間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認識了好些天。
」是我狹隘了，把大人的帳算到孩子頭上去了。「
晏南星的嘴角彎了一條很淺的弧。
」你不狹隘，你是當娘的，婉前幾天剛被人推倒過，你怕她在這裡不安全，這是人之常情。「
柳氏的鼻尖泛了一點紅，手指在帕子上按了按把那點失態壓了回去。
柳氏：(ˇ᷄⌔ˇ᷅)
」那我不耽誤你了，婉婉酉時我來接。「
」行，今天中午吃的藕粉桂花羹，她多喝了半碗，回去晚上少給她吃點免得積食。「
柳氏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了晏南星一眼，嘴巴動了動最後吐出了一句很輕的話。
」晏先生，你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通透。「
晏南星靠在涼棚柱子上沒接話，目光送著柳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角處，手指在柱子的木皮上來回劃了兩道。
傍晚酉時過後崽們陸續被接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的時候裴國公府的老管家周伯又出現在了門口，這回他是一個人來的，手裡沒有信也沒有食盒，就是兩隻手背在身後站門檻外面。
」晏先生。「
」周伯，進來坐。「
周伯進了院子沒坐，站在涼棚底下的柱子旁邊，目光在空了的矮桌和收好的積木筐上掃了一圈，兩隻手從身後拿到了前面交疊著。
」老奴聽說了今天的事，魏侍郎家的孫子來了學堂。「
晏南星蹲在矮桌旁邊把散落的方塊往筐里收，手指捏著一塊藍色的方塊在筐沿上敲了敲灰。
」嗯，今天頭一天來的，表現挺好。「
周伯的兩隻手在身前絞了絞，喉嚨里哽了一聲才開口。
」晏先生，國公爺那邊的人問起來，老奴該怎麼回話？「
晏南星把最後一塊方塊扔進筐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地看著周伯。
」你就實話實說，學堂收了魏家的孩子，是我的決定。「
周伯的嘴唇動了動，兩條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
」可國公爺在前頭打仗，魏侍郎在後面彈劾他，這個時候您收了魏家的孩子，國公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
」會不會覺得我在幫對手？「
周伯沒點頭也沒搖頭，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寫得明白白。
晏南星的手從裙面上收回來擱在腰間的系帶上，手指繞了一圈那根棉繩又鬆開了。
」周伯，你在裴承淵身邊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那你覺得裴承淵是一個會因為一個三歲孩子在我學堂里待著就覺得我背叛他的人嗎？「
周伯：(ˊ᷄⌒ˊ᷅)
他的嘴巴合上了，兩隻手在身前鬆了開來垂在腿側，花白的眉毛從擰著的狀態慢慢展開了。
」國公爺不是那樣的人。「
」那不就得了。「
周伯的脊背直了直，那張老臉上的褶子似乎舒展了一些，兩隻手重新背到了身後。
」是老奴多慮了，國公爺若知道此事，應該也會同意晏先生的做法。「
晏南星把積木筐往涼棚角落的架子上一擱，手掌在筐沿上拍了拍灰。
」裴承淵打他的仗，我帶我的崽，井水不犯河水，但凡有人想把這兩件事攪在一起，那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周伯弓了弓腰退出了院門，靴底在巷子裡的石板上踩出了遠去的聲響，節奏比來時穩當了不少。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來，手裡的鍋鏟還帶著油星子。
」都走了？「
」都走了。「
」兩撥人都問完了？「
」問完了。「
冬梅把鍋鏟在圍裙上蹭了蹭，嘴巴歪著吐出一口氣。
」那明天呢？還會有人來問嗎？「
晏南星轉身往堂屋走，手指在披帛穗子上繞了最後一圈鬆開了，暮色從院牆上方漫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來了就來了，我的話只有一套，誰來都是同一個答案。「
冬梅靠在灶房門框上看著她走進堂屋的背影，手裡的鍋鏟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晏南星，你這人有時候犟起來還真是讓人又佩服又替你捏把汗。「
堂屋的門在暮色裡帶上了，沒有聲響，只有門軸轉動時那聲極細的吱呀混在了巷口傳來的叫賣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