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昭來學堂的第四天早上，晏南星就發覺裴珩不對勁了。
往常裴珩進門的第一件事是繞涼棚一圈，手腕上的銅鈴叮噹響著給每個崽打招呼，聲音能從院門口傳到灶房後牆根。
今天他進門以後直接走到矮桌最裡頭的位子坐下了，銅鈴被他另一隻手攥住了沒讓響，兩顆眼珠子盯著桌面上昨天沒收完的一塊藍色方塊看，嘴巴閉得緊緊的。
魏昭比他晚到了半盞茶的功夫，陳氏把孩子送到院門口就走了，魏昭自己跨過門檻跑進涼棚底下，兩條短腿蹬得歡實，嘴巴里喊著含混的音。
「珩哥！窩來辣！今天搭什麼呀？」
裴珩的腦袋沒抬，手指把那塊藍色方塊在桌面上推了推，銅鈴在掌心裡被攥得悶響了一聲。
魏昭站在他旁邊等了好一會兒，兩隻手揪著衣擺，嘴巴從咧開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下收。
「珩哥？」
裴珩站起來了，凳子腿在青石板上颳了一聲脆響，他繞過矮桌走到涼棚另一頭去找程家小子了，從頭到尾沒看魏昭一眼。
魏昭：(°᷄⌓°᷅)
他站在矮桌旁邊沒動，兩隻手從衣擺上鬆了開來垂在腿側，手指頭在空氣里攥了攥又鬆開，嘴唇抿成一條細線但沒哭。
面板跳了字。
【珩哥不理窩了，他是不是生氣了，窩昨天是不是做錯什麼了，窩把紅色方塊還給他好不好。】
晏南星：(ˇ᷄⌑ˇ᷅)
她靠在堂屋門框上，手裡端著半碗沒喝完的溫水，目光從裴珩的背影移到魏昭臉上，再移回去。
四天前裴珩還主動教魏昭搭方塊，自稱小管事給他分配積木，兩個人肩並肩蹲在一起嘀咕咕的。
四天後裴珩看見魏昭跟看見空氣一樣。
中間隔了什麼？
隔了周伯那天傍晚來問話。
晏南星把碗裡剩的水喝了，碗擱在門框旁邊的石台上，腳步往涼棚那頭走過去。
阿秀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嘴型無聲地比了一句：怎麼了。
晏南星沒理她，蹲到了魏昭面前，手掌在自己膝面上平擱著。
「昭哥兒，你想玩什麼？」
魏昭的兩顆眼珠子從裴珩那個方向收回來，嘴巴張了張，聲音比剛進門時輕了好幾截。
「窩想跟珩哥一起搭，可是他不理窩了。」
「那你先自己搭一會兒好不好？晏姨去跟珩哥聊聊。」
魏昭點了點頭，慢吞吞地坐到了矮桌旁邊，兩隻手從積木筐里摸了一塊紅色的方塊攥在掌心裡，沒搭，就那麼攥著。
晏南星站起來往涼棚另一頭走，裴珩正跟程家小子蹲在角落裡拿撥浪鼓，但他搖鼓的手明顯心不在焉，節奏散了幾次都沒在意。
「珩哥兒。」
裴珩抬頭看了她一眼，銅鈴從掌心裡鬆了開來重新掛在手腕上，晃了兩聲。
「晏姨。」
「過來跟晏姨說說話。」
她牽著裴珩走到涼棚邊上的那棵老槐樹底下坐了，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幾塊碎斑。
「珩哥兒，你今天怎麼不跟昭弟弟玩了？」
裴珩的嘴巴撇了撇，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著，銅鈴跟著他躲閃的動作叮噹響了一下。
「窩不想跟他玩。」
「為什麼呀？前幾天不是玩得挺好的嗎？」
裴珩：(ˇ᷄⌔ˇ᷅)
他低著頭把一片落在膝面上的槐樹葉子拈起來在手指間來回翻著，嘴巴鼓了好幾下才開口，聲音悶得像從棉花里擠出來的。
「周伯昨天接窩回去的時候跟廚房嬤嬤說話，窩聽到了。」
晏南星的手擱在膝面上沒動。
「聽到什麼了？」
「嬤嬤說那個姓魏的小子是壞人的孫，怎麼跟咱們小少爺待一塊兒了，周伯伯說讓嬤嬤別在窩面前說這些。」
裴珩把那片樹葉揉了兩下又鬆開了，兩顆眼珠子裡的光是暗的。
「晏姨，魏昭的爺真的是壞人嗎？他要害窩爹嗎？」
晏南星：(˘᷄⌓˘᷅)
她的手從膝面上抬起來覆在了裴珩的手背上，手指在那些攥著樹葉碎屑的小指頭上輕輕按了按。
「沒有。」
「有沒有罵過你？」
「沒有。」
「有沒有搶過你的積木或者撥浪鼓？」
裴珩搖了搖頭。
「那他跟你一起玩的時候你開不開心？」
裴珩的嘴巴動了動，聲音更小了但點了點頭。
「那他就不是壞人呀，他跟你一樣，是個三歲的小朋友，他來學堂是來跟你們一起玩的。」
裴珩抬頭看著她，兩條眉毛擰在一起，手指把樹葉碎末在掌心裡搓成了一個小團。
「可是嬤嬤說他爺」
「他爺爺做了什麼事，跟他沒有關係，就像你爹在外面打仗打贏了，那不是你打贏的對不對？」
裴珩：(ˊ᷄⌒ˊ᷅)
他的嘴巴撇了撇，手指從掌心的葉末上鬆開了，擱在膝面上來回搓著。
「可是窩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玩了，窩一看到他就想起嬤嬤說的話。」
晏南星沒有再說什麼，手掌在他後腦勺上輕拍了兩下，站起來的時候把他從樹底下牽了回來。
「珩哥兒，晏姨今天教你們一個新遊戲好不好？」
裴珩仰頭看著她，兩顆眼珠子裡的疑惑還沒散完但嘴巴已經習慣性地咧了一下。
「什麼遊戲？」
「搭橋，兩個人合作搭一座橋，一個人扶柱子一個人搭橋面，不能一個人完成。」
裴珩的腳步在她身邊停了那麼一下，銅鈴在手腕上懸著沒晃。
「窩跟誰一組？」
晏南星蹲下來跟他平視，手指在他鼻尖上輕點了一下。
「跟昭弟弟。」
裴珩的嘴巴癟了，兩條眉毛又開始往中間擰，但晏南星已經站起來往涼棚中間走了，手掌拍了兩下把所有崽的注意力攏了過來。
「好了小朋友們，今天晏姨教一個新玩法，兩個人搭一座橋，看誰的橋搭得又高又穩。」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來看了一眼這頭的陣仗，嘴巴歪了歪沒說話，手裡的木勺在圍裙上蹭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冬梅：(ˇ᷄⌐ˇ᷅)
晏南星把崽們兩分好了組，程家小子跟顧瑜，沈婉跟張家小丫頭，裴珩跟魏昭。
裴珩站在魏昭對面，兩隻手攥著方塊垂在腿側，銅鈴安靜靜地掛在手腕上一聲不響，兩顆眼珠子看了魏昭那麼一會兒又移開了。
魏昭蹲在自己那側，手裡捏著兩塊紅色方塊，嘴巴抿著沒笑也沒說話，就是安靜靜地等在那裡。
面板跳了一行字。
【珩哥看窩了，雖然他沒說話但他看窩了，窩等他，他想跟窩玩的時候窩就在這裡。】
晏南星靠回柱子旁邊，手指在記錄本的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那兩個隔著半張矮桌對坐的小腦袋上。
「冬梅，把下午的點心切小塊一些，今天搭橋的贏了多吃一塊。」
冬梅在灶房裡頭應了一聲，鍋鏟在鐵鍋沿上敲了一記脆響。
裴珩的手指在方塊上攥緊了又鬆開了，銅鈴終於跟著他抬手的動作晃了那麼一聲，聲音很輕很輕的。
「你會搭柱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