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搭柱子嗎？」
裴珩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嘴巴是朝著桌面的，兩顆眼珠子沒有對上魏昭的臉，銅鈴在手腕上跟著他放方塊的動作晃了半聲就停了。
魏昭的手指在紅色方塊上捏了捏，嘴巴張開的弧度不大但聲音比之前清亮了兩分。
「窩試。」
裴珩沒接話，自己把兩塊藍色方塊豎著碼在桌面左側當橋墩，手指按在方塊頂上往上搭第三層的時候力道沒控好，三塊方塊嘩啦散了。
他嘴巴撇了一下，重新撿起來碼。
魏昭在桌面右側學著他的樣子也豎了兩塊當橋墩，手指小心翼翼地往上加第三層，加到第四層的時候整個柱子往右邊歪了歪，他趕緊伸手扶住了。
裴珩餘光瞟了那麼一眼，沒評價。
晏南星坐在涼棚柱子旁邊的圓凳上翻記錄本，手指在紙頁的毛邊上來回捻著，目光每隔幾息就往那張矮桌上掃一趟。
裴珩的左邊橋墩搭到第五層了，搖晃晃的但勉強立著，他從筐里摸了一塊最長的方塊橫著搭上去當橋面。
方塊剛擱上去，左邊那根柱子就散了，連帶著橋面啪嗒一聲拍在桌上彈了兩下。
裴珩：(ꐦˊ᷄⌔ˊ᷅)
他的嘴巴鼓成一個球，兩隻手在膝面上攥了攥，重新從散落的方塊里撿起來開始碼第二次。
魏昭的右邊柱子還穩穩地立著，他兩隻手扶著沒敢松，腦袋歪過來看裴珩那頭，嘴巴動了動但沒出聲。
面板跳了字。
【珩哥的柱子倒了，窩的還站著，但窩不能說窩比他厲害，他會更不開心的。】
晏南星：(ˇ᷄ω ˇ᷅)
三歲的小孩已經會察言觀色了。
裴珩第二次搭柱子比第一次還急，手指頭在方塊上按得重了，搭到第四層的時候整根柱子往左邊倒了，方塊散了一桌面。
他兩隻手拍在桌上，銅鈴跟著震了一記脆響。
「怎麼老是倒！」
旁邊程家小子和顧瑜那組已經搭出來一個矮的雛形了，雖然只有三層高但橋面橫著擱上去居然沒掉，兩個小傢伙蹲在旁邊拍著手笑得咯的。
裴珩扭頭看了一眼，嘴巴撇得更狠了。
他開始碼第三次，這回手指捏方塊的力道收了些，一層一層往上加，搭到第五層的時候還算穩當，他從筐里找了那根長方塊橫著往上擱。
橋面剛放上去，柱子沒倒，但橋面太長了，重心偏了，另一頭翹起來把橋面彈飛了，方塊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掉到了地上。
裴珩的兩顆眼珠子盯著那塊滾到地上的方塊看了好久，嘴巴從鼓著的狀態慢慢變成了抿緊的一條線。
銅鈴在他垂下的手腕上懸著，安靜得像一截生了鏽的銅片。
魏昭把自己那側的柱子鬆了手——它還立著——然後慢慢地從凳子上挪過來挪過來，最後蹲到了裴珩那側的桌面旁邊。
「珩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
裴珩沒抬頭。
魏昭的手指在桌沿上勾了勾，聲音輕得像風穿過涼棚時帶出來的那點響動。
「窩幫你扶著這邊，你搭那邊好不好？窩扶得很緊的，不會倒。」
裴珩：(°᷄⌔°᷅)
他抬頭看了魏昭那麼一會兒，兩顆眼珠子裡有說不清的東西在轉，嘴巴張了兩下又合上了。
涼棚底下安靜了好幾息，只有遠處程家小子和顧瑜拍手的聲音傳過來混著巷口挑擔子的吆喝聲。
裴珩的手指在膝面上搓了搓，銅鈴跟著他微動的手腕碰了一聲極輕的響。
「你真的扶得住？」
「窩剛才自己那邊的柱子搭了五層都沒倒，窩力氣夠的。」
裴珩又看了他兩息，最後從散落的方塊里重新撿了一塊藍色的遞到魏昭手裡。
「你扶左邊。」
魏昭接過方塊的時候兩顆眼珠子亮了一下，嘴巴咧開來笑了，門牙上還沾著早上吃糕餅留下的一粒碎屑。
他蹲到左側，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塊方塊豎起來按在桌面上，手指頭緊緊箍著方塊的兩側不讓它晃。
「好了，窩扶住辣。」
裴珩往他手指上瞄了一眼確認沒松，然後開始在方塊頂上一層一層往上加，一塊兩塊三塊，加到第四塊的時候柱子開始往右邊歪了。
「你往左邊按一點。」
魏昭的手指頭往左使了使勁，柱子穩住了。
第五層，第六層——比裴珩之前自己搭的都高了，柱子搖晃晃的但沒倒。
裴珩的嘴巴咬著沒出聲，手指從筐里摸出那根長方塊，橫著一點一點往柱子頂上擱過去。
方塊擱到一半的時候重心偏了，左邊柱子開始往外傾斜。
「要倒了！」
魏昭兩隻手同時往裡按，手指頭在方塊上攥得指尖發白，臉上憋得通紅的。
橋面滑過去了，另一頭擱到了右邊的柱子上。
魏昭的手從左邊柱子上鬆開了。
沒倒。
歪扭扭的，左邊比右邊矮了一層，橋面斜著像個滑梯似的架在兩根柱子之間，中間那塊藍色方塊還有一角懸在外面，看著隨時要掉的樣子。
但它沒倒。
裴珩盯著那座歪七扭八的橋看了好一陣，銅鈴在他伸出去檢查橋面的手腕上終於晃出了清脆的叮噹聲。
魏昭蹲在旁邊兩隻手收在膝面上搓著，嘴巴抿著但兩顆眼珠子裡的光一閃一閃的，等著裴珩說話。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擱在圓凳扶手上，手指在封皮的粗布上按了按，嘴角彎了一條極淺的弧。
冬梅端著切好的桂花糕從灶房門口出來，腳步在涼棚邊上停住了，目光落在那座搖搖欲墜的積木橋上。
冬梅：(ˊ᷄∀ˊ᷅)
「這橋擱在汴河上，當天就能讓河工衙門抓走你倆。」
裴珩沒理冬梅，兩顆眼珠子還盯著那座橋看，嘴巴從抿著的狀態鬆開了，銅鈴在他縮回來的手腕上叮噹響了兩聲。
他扭頭看了魏昭一眼，嘴巴歪了歪。
「你扶得還行。」
魏昭：(ˊ᷄ωˊ᷅)
他嘴巴咧開來笑了，笑得門牙和那粒糕餅碎屑一起露在外頭，兩條短腿在原地蹬了蹬。
「真的嗎？那窩明天還幫你扶好不好！」
裴珩的腦袋偏開了，銅鈴跟著晃了一聲，嘴巴鼓了鼓。
「隨便你吧。」
晏南星從圓凳上站起來走到矮桌旁邊，手指在那座歪扭扭的橋頂上輕輕碰了碰，橋面晃了一下但沒掉。
「今天搭橋的冠軍組——裴珩和魏昭，多吃一塊桂花糕。」
冬梅把切好的糕碟遞過來，兩塊桂花糕擱在碟子最上頭，金黃的糖面上嵌著幾粒碎桂花，甜味順著午後的暖風飄得涼棚底下到處都是。
裴珩接過自己那塊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顆彈珠，銅鈴在他嚼東西時微晃的手腕上叮噹響著。
魏昭捧著自己那塊沒捨得咬，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著，兩顆眼珠子從糕面上移到裴珩臉上又移回來，嘴角彎的。
面板跳了字。
【珩哥跟窩說話了，還說窩扶得還行，他不討厭窩了對不對，明天窩還要來，窩要幫他搭更高的橋。】
晏南星拿起記錄本翻到今天的空白頁，炭筆在紙面上落了幾個字。
「第四天。破冰。第一步完成。」
阿秀從旁邊湊過來瞄了一眼記錄本上的字，嘴巴張了張想問什麼但看見晏南星臉上那條淺淺的弧就把話咽回去了，蹲下來幫崽們收拾掉在地上的方塊碎屑。
傍晚酉時魏昭被陳氏接走的時候，裴珩正趴在矮桌上用炭筆畫，銅鈴在他垂著的手腕上安靜地掛著。
魏昭走到院門口回頭喊了一聲。
「珩哥明天見！」
裴珩的炭筆在紙面上停了那麼一下，沒抬頭，但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音。
「嗯。」
冬梅靠在灶房門框上目送陳氏的轎子走遠了，手裡的抹布在門框上拍了拍灰。
「你這招夠損的，明知道裴珩好勝心重搭不出來會著急，就等著魏昭去給台階。」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塞進圍裙口袋裡，手掌在棉布面上拍了拍。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設了一個兩人才能完成的任務。」
冬梅：(ˇ᷄⌐ˇ᷅)
「你少來，你算準了裴珩自己搭不出六層高的柱子，非得有人幫他扶著才行。」
「是他自己選擇接受幫忙的，我沒強迫他。」
冬梅的嘴巴歪了歪沒再接話，抹布往肩上一甩進了灶房，鍋鏟在鐵鍋里鏟了兩聲脆響像是在替她把沒說完的話鏟進了灶底。
晏南星在暮色里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矮桌上那座還沒拆的歪橋上，日光從院牆上退走了最後一截，積木的稜角在昏暗裡變成了模糊的輪廓。
「冬梅，這座橋先別拆，明天讓他倆自己看。」
灶房裡頭鍋鏟又響了一記。
「知道了，大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