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早巳時不到,柳氏的轎子就停在了蒙學堂巷口。
冬梅正在院門口的水缸旁邊涮抹布,聽見轎簾響的聲音手底下的動作就停了,目光抬起來盯著巷口那頭走過來的身影。
柳氏今天沒帶食盒,兩隻手空著,左手的帕子絞成了一根細繩攥在掌心裡,走路的步子比平時碎了不少,像是腳底下的力氣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大半截。
冬梅:(°᷄⌑°᷅)
她把抹布往缸沿上一搭就往堂屋跑,聲音壓得跟氣聲似的。
「又來了,柳夫人,臉色比上回更難看。」
晏南星正在給裴珩削炭筆,小刀在炭棒上刮出來的黑粉末落了半桌面,她手裡的動作沒停但目光已經從窗欞的縫隙里看到了院門口的柳氏。
「讓她進堂屋來。」
柳氏進門的時候冬梅把門帶上了,堂屋裡的光線被門板切掉了一半,只剩窗欞縫裡漏進來的幾道白光落在桌面上。
柳氏沒坐椅子,站在桌前兩隻手在身前絞著帕子,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有聲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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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先生,前線來消息了。」
晏南星把炭筆擱在桌面上,小刀合攏了插回筆筒旁邊的縫隙里,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炭灰。
「什麼消息?」
「裴國公在三天前的一場遭遇戰里受了箭傷,左肩中了一箭,不致命但需要養傷至少半個月不能騎馬。」
晏南星:(˘᷄⌑˘᷅)
她正要端起桌角那碗水的手停住了,手指在碗沿上擱了那麼一會兒才收回來平放在桌面上。
「消息確切嗎?」
「我家老爺今早散朝後親口跟我說的,邸報上已經登了,不是流言。」
柳氏的手指把帕子絞了兩圈又鬆開了,聲音往下沉了一截。
「但這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彈劾那邊趁這個當口加了碼。」
「怎麼加的?」
「魏侍郎今天早朝當面奏了一本,說裴國公輕敵冒進導致將帥負傷是不稱職之證,要求朝廷即刻遣派監軍赴前線督戰,必要時撤換主帥另擇良將。」
冬梅站在門外頭貼著門縫聽,手裡的抹布攥得水都擠出來了,沿著指縫往下淌。
晏南星的手掌在桌面上壓了壓,手指在木紋上碾了一道。
「官家什麼態度?」
「還是留中不發,但我家老爺說今天朝上附議魏侍郎的人比上一次多了四個,裡頭有兩個是原來中立派的。」
柳氏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像是撐了好幾天的架子終於鬆了一條縫。
「還有一件事。」
「你說。」
柳氏的嘴唇咬了咬,眼眶的邊緣泛了一圈淡紅。
「我家老爺今天在朝堂上替裴國公說了話,引了三條舊例證明主帥輕傷不足以構成撤換之由,然後魏侍郎當面指著他的鼻子說他結黨營私為裴氏張目。」
柳氏:(ˇ᷄⌓ˇ᷅)
她的聲音抖了那麼一下,手指在帕子上攥緊了鬆開,反覆了好幾輪。
「我家老爺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當朝宣的。」
晏南星的後背離開了椅背,身子往前傾了兩分,兩隻手在桌面上交疊著,目光從柳氏臉上移開看著窗外。
「沈尚書回來了以後什麼反應?」
「沒說話,進了書房把門關了就沒再出來,連晚飯都沒吃。」
柳氏的眼眶裡那層紅終於化成了一滴水滑了下來,她趕緊拿帕子在臉上按了按摁了回去。
「婉問我為什么爹今天沒來給她講故事,我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晏南星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柳氏面前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從桌角的陶壺裡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先喝口水,坐著說。」
柳氏接過杯子在手裡捧著沒喝,兩隻手借著杯壁的溫度在掌心裡暖著。
「晏先生,我現在是真的怕了,上回只是言官上摺子試探,這回是當朝罰俸當眾打臉,下一回會不會直接免了我家老爺的官?」
晏南星蹲下來跟她平視,手掌擱在自己膝面上,聲音比平時放緩了半拍。
「柳夫人,我問你一句話你別介意。」
「你問。」
「沈尚書替裴國公說話,是因為他覺得裴國公沒有錯,還是因為他跟裴國公私交好?」
柳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停,兩顆眼珠子從杯口的水面上抬起來看著晏南星。
「我家老爺說,臨陣換帥是兵家大忌,他說的是道理不是私情。」
「那就夠了。」
晏南星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圍裙帶子上繞了一圈。
「道理站得住腳就不會垮,被罰俸三個月是小事,只要官家還沒有明確站彈劾那一邊,這場博弈就還遠沒有到終局。」
柳氏的手指在杯壁上鬆了松,肩膀又往下落了兩分。
「那我們能做什麼?」
「你們什麼都不用做,沈尚書照常上朝照常辦差,該低調低調該說話,不用刻意迴避也不用刻意硬剛。」
晏南星走到窗邊,手掌撐在窗欞上,目光穿過木條的間隙看著涼棚底下。
裴珩正拉著魏昭的手在昨天那座歪橋旁邊蹲著,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嘰咕咕,銅鈴叮噹響著,魏昭手裡攥著一塊紅方塊舉到橋面旁邊比劃著名什麼。
沈婉坐在矮桌另一頭安靜靜地碼自己的黃色方塊長排,嘴角帶著一條淺彎。
三歲半的孩子不知道她爹今天被人在朝堂上指著鼻子罵了。
晏南星的手從窗欞上收回來攥了攥又鬆開了。
「柳夫人,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
柳氏放下水杯看著她。
「魏昭在我學堂里已經待了五天了,他跟裴珩昨天剛破的冰,今天兩個人已經能一起搭積木了。」
晏南星的手指在圍裙的棉布上搓了搓,轉過身來面對柳氏。
「我不會因為他祖父在朝堂上做了什麼就遷怒到一個三歲的孩子身上,同樣我也不允許任何人因為大人之間的齟齬來影響這些崽在這裡的生活。」
柳氏的嘴巴動了動,最後點了點頭,把杯子裡的水喝了兩口擱回了桌面上。
「我知道,婉婉繼續來。」
她走到堂屋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了晏南星一眼。
「裴珩知道他爹受傷的事了嗎?」
晏南星的手在門框上搭著沒動,嘴巴抿了抿才開口。
「還不知道,我今天會告訴他的。」
柳氏點了點頭走,院門合上的時候銅環在門板上輕輕碰了一聲。
冬梅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的抹布還在往下淌水也顧不上擰,整張臉繃得像一面鼓。
「裴國公受傷了?」
「左肩中箭,不致命。」
冬梅的手在抹布上攥緊了,水被擠出來滴在門檻上啪嗒響。
「那學堂怎麼辦?裴珩怎麼辦?那些彈劾的人會不會變本加厲?」
晏南星沒有馬上答話,目光從冬梅臉上移到了窗外涼棚底下,裴珩正舉著一塊方塊在魏昭頭頂上方比劃著名,嘴巴里喊著什麼,銅鈴叮噹響個不停。
他知道他爹在千里之外的戰場上肩頭扎著一支箭,也不知道汴京城裡有一群人正在想方設法把他爹從那個位子上拽下來。
他只知道今天的橋還沒搭完,旁邊這個叫魏昭的小朋友扶柱子扶得還行。
晏南星的手從門框上鬆了開來,手指在腰間系帶上攥了一圈那根棉繩。
「冬梅,去把周伯找來,我要給裴承淵寫封信。」
「寫什麼?」
晏南星走到堂屋桌前坐下來,從筆架上抽了筆蘸了墨,筆尖在空白的紙面上方懸了那麼一會兒才落下。
「告訴他後方的事我盯著,讓他安心養傷把仗打完再回來,別的不用他操心。」
冬梅的手從抹布上鬆了開來,水把門檻淌濕了一小片。
冬梅:(ˇ᷄⌒ˇ᷅)
「你盯著?你一個開蒙學堂的怎麼盯朝堂上的事?」
晏南星的筆尖在紙面上落了第一個字,墨跡洇開了一小圈。
「我不盯朝堂,我盯人。」
「盯誰?」
筆尖頓了頓,晏南星的目光從紙面上抬起來看著窗外,涼棚底下裴珩的銅鈴又響了,混著魏昭含混的笑聲和程家小子拍手的聲音,熱鬧鬧地塞滿了整個院子。
「盯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