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總算踩實了,接下來看他能走多快。」
這話晏南星說的時候是初秋,等到院子裡的棗樹葉子黃了一半,林昭已經會做十五個手勢了。
一個月,十五個手勢,從吃喝拉撒到冷熱痛癢再到「還要」「不要」「高興」,這個五個多月大的小傢伙用他那雙歪扭的小手把自己的世界一點一撬開了口子。
秋娘蹲在搖籃旁邊把米糊端過來,還沒做手勢呢,林昭的右手已經抬起來了,小拳頭往嘴邊一湊,動作比上個月利索了三倍不止。
秋娘:(ˊ᷄ꇴˊ᷅)
「這小子現在比我反應還快,我手還沒抬他就先做了。」
「他餓了自己知道表達,不用等你提示了,這就是從被動接收變成主動輸出。」
晏南星靠在涼棚柱子上翻著記錄本,手指在最新一頁的數據上點了兩下。
「上周教的'高興'他用了幾次?」
「昨天冬梅給他唱歌的時候他做了一次,今天早上我抱他曬太陽他又做了一次。」
「好,記上。」
冬梅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擦碗布。
「他那個'高興'的手勢是拍自己胸口對吧?昨天他拍了三下,把我樂得差點把鍋鏟扔了。」
冬梅:(ˊ᷄∀ˊ᷅)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揣進圍裙口袋裡,抬頭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
「今天林家夫人來接孩子的時候說林大人要親自過來一趟?」
「嗯,周夫人昨天提的,說她家官人非要當面來道謝。」
「六品主事親自跑一趟,排面挺大。」
秋娘把米糊碗擱在桌面上,嘴巴歪了一下。
「人家孩子被你從'廢了'變成'能溝通',換我也得親自來磕一個。」
「別磕,磕了我還得扶,腰不好。」
午後的時候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林家夫人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色官袍的男人,身量不高,面相端正,兩隻手背在身後走路帶著點官場裡練出來的四平八穩。
林大人跨過院門的時候目光先落在了院角那個搖籃筐上,林昭正躺在裡頭玩自己的手指頭,嘴巴咧著,兩隻腳在襁褓里蹬來蹬去。
林家夫人快走兩步到搖籃旁邊蹲下來,伸手在林昭面前做了個「抱」的手勢。
林昭的眼珠子從自己手指頭上移過來,看見他娘的動作,兩隻小胳膊往上一伸,嘴巴張得更大了。
林人站在三步開外看著這一幕,喉結動了一下,兩隻手從背後放下來擱在身側,手指攥了又松。
晏南星從涼棚底下迎上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林大人。」
「晏先生。」
林大人沖她拱了一下手,動作比官場裡那套虛禮實誠得多,腰彎下去的角度大了不少。
「今日登門,是來給先生道謝的。」
「不用謝,這是學堂該做的事。」
「不,晏先生。」
林大人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按在胸口上,聲音里有一層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沙啞。
「我跟內人跑遍了汴京的名醫,從太醫院退下來的老大夫到城南那個號稱聖手的方先生,一共看了七個。」
晏南星沒接話,手指在圍裙口袋邊沿上搭著等他繼續。
「七個人,說法不同,但意思一樣,治不了。」
林大人:(ˇ᷄⌓ˇ᷅)
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目光落在搖籃那頭正被林家夫人抱起來的林昭身上。
「有的說是胎裡帶的毛病,有的說是前世業障,有的讓我們去廟裡燒香,有的直接搖頭說這孩子這輩子就這樣了。」
「七個人裡頭沒一個跟我說'可以教'。」
他把視線從林昭身上收回來看著晏南星。
「只有先生說了這三個字。」
晏南星的手指在圍裙口袋裡轉了一下炭筆,嘴角那條線平著沒動。
「因為那七個人看的是病,我看的是人。病治不了不代表人廢了,林昭他腦子好使,眼睛好使,手好使,只是耳朵不行,那就繞過耳朵找別的路。」
林大人點了一下頭,點得很重。
「先生這條路找對了,我家昭兒現在餓了會做手勢,渴了會做手勢,想讓他娘抱也會做手勢,上個月他只會躺著啃拳頭,什麼表情都沒有。」
林家夫人抱著林昭走過來,小傢伙看見晏南星就把右手抬起來,手掌張開又合上,做了一個「玩」的手勢。
晏南星伸手在他腦袋上輕拍了一下。
「行,等會兒給你玩撥浪鼓。」
林昭看不懂她說的話,但看見她伸手過來嘴巴就咧開了,兩隻腳在他娘懷裡蹬了蹬。
林大人看著這一幕,喉嚨口那個結又動了一下,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來擱在桌面上。
「先生,這是我跟內人的一點心意。」
晏南星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布包的厚度,手沒去碰。
「林大人,林昭的託管費按月結就行,不用額外給。」
「這不是託管費,這是拜師禮。」
林大人把布包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林家不養白眼狼,先生給昭兒一條活路,這份情我記著。」
晏南星:(ˇ᷄ωˇ᷅)
她把布包推回去了半寸,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林大人,拜師禮我收了就成了師徒關係,林昭以後在學堂的方案我會一直跟進的,這個不需要用錢來綁。」
「那先生收不收?」
「收一半,另一半您拿回去給周夫人買點補品,她這個月瘦了不少。」
林家夫人抱著林昭站在旁邊,眼眶又開始泛紅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股子勁壓回去。
「晏先生,我沒瘦。」
冬梅從灶房那頭路過,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梨,嘴巴歪著看了她一眼。
冬梅:(ˇ᷄⌒ˇ᷅)
「周夫人你下巴都尖了,還說沒瘦呢,來吃塊梨潤。」
林大人接過晏南星推回來的半包銀子收進袖子裡,在涼棚底下的矮凳上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面上,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像是在想怎麼措辭。
「晏先生,我還有一件事想問。」
「問。」
「像我家昭兒這樣的孩子,汴京還有多少?」
晏南星端著梨的手停了。
她把梨放回盤子裡,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看了兩息。
「我不知道。」
林大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但一定不少。」
晏南星的聲音慢了半拍,手指在桌沿上輕叩著。
「林大人,您帶林昭看的那七個大夫,有沒有哪個跟您說過,他們還見過別的這樣的孩子?」
林大人的手在膝面上攥了一下。
「方先生說過,說他這些年見過不下十個。」
「那十個後來怎麼樣了?」
林大人沒接話,嘴唇邊那條線往下壓了。
晏南星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排搖籃筐上。
「大多數被當作傻子養著,關在後院裡不讓人看見,對吧。」
林大人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家夫人抱著林昭的手臂收緊了一點,下巴上那條線繃著。
「如果我沒碰上晏先生,昭兒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
晏南星沒接這話,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把炭筆轉了一圈。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棗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林大人,這些孩子不是傻子,他們只是沒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