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沒有人教過聽不見的孩子怎麼跟世界溝通，那我來試第一個。」
這句話晏南星說完的第二天就開始動手了，但從紙面上的圖畫到實際操作中間隔了整一周的反覆修改和推翻重來。
第一版方案她畫了三十六個手勢，從吃喝拉撒到冷熱痛癢全覆蓋了，拿給秋娘看的時候翻了兩頁臉就綠了。
秋娘：(ꐦˊ᷄⌔ˊ᷅)
「晏姑娘，這三十六個我記不住。」
「你記不住林昭的奶娘更記不住，砍。」
晏南星把那疊紙抽回來坐在涼棚底下翻了半天，手裡的炭筆把其中二十個劃了橫線。
「只留十六個，再砍。」
她盯著剩下的十六個手勢看了好一會兒，嘴巴里嘟囔了一句什麼，又劃掉了八個。
「第一階段只教八個，最基礎的：餓，渴，抱，玩，疼，尿，睡，還要。」
秋娘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紙面上比劃了一下。
「餓是手放嘴邊？」
「對，做吃東西的動作。渴是假裝端杯子往嘴邊送。抱是兩隻手臂往自己身前合攏。玩是兩隻手在胸前搖一搖。疼是手指點一下疼的地方然後攥拳。」
「尿呢？」
「拍一下小肚子。」
「這個倒好記。」
秋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那八個手勢挨個比劃了一遍，第三個記混了又重來。
「晏姑娘，光我學不夠吧？」
「不夠，所有接觸林昭的人都得學，你，冬梅，林家的奶娘，還有周夫人自己。」
晏南星把修改好的手勢圖重新抄了一遍，每個手勢旁邊畫了簡筆畫示意，字寫得大的標註清楚。
「規矩是這樣的：不管誰跟林昭互動，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做對應的手勢讓他看見。餵他吃東西之前先做'餓'的手勢，給他喝水之前先做'渴'的手勢，抱他之前先做'抱'的手勢。」
「就這麼簡單？」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就這麼簡單，但難在堅持。每一次都做，一次都不能省，讓他把手勢和那件事情綁定起來，時間長了他就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意思。」
第三天林家的奶娘來學堂領手勢圖，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手粗指頭短，比劃那個「渴」的動作總像是在擦嘴。
晏南星站在她面前給她糾正了七八遍，最後直接把她的手掰成正確的形狀按住。
「就這樣，手指捏著往嘴邊送，動作要慢，要讓林昭看清楚你的手在幹什麼。」
奶娘的臉漲得通紅，手指僵著不太敢動。
「晏先生，我這手笨。」
「你能給孩子換尿布就不笨，手勢比換尿布簡單多了。回去練，三天後我檢查。」
冬梅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鍋鏟，嘴巴歪著。
冬梅：(ˊ᷄∀ˊ᷅)
「我學得倒挺快，昨晚上我在灶房練了一晚上，現在看見碗就想做手勢。」
「那你做個'餓'的給我看看。」
冬梅把鍋鏟往圍裙上一夾，兩隻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利索的「吃東西」動作，手指頭往嘴邊送得又准又快。
「滿分。」
「嘿。」
接下來的一周是枯燥的重複。
每天早上林昭被送到學堂，秋娘在餵他米糊之前會先蹲到他面前，把「餓」的手勢做得誇張又緩慢，手指頭舉到他眼前讓他看三秒鐘，然後才把勺子送到他嘴邊。
林昭會看她的手。
他的眼珠子會跟著秋娘的動作走，從她的手指移到勺子上，再移到碗裡，這說明他在觀察，他在接收視覺信息。
但他沒有任何模仿的跡象。
前三天沒有，前五天沒有，第七天還是沒有。
秋娘有點急了，蹲在搖籃邊上衝著晏南星看了一眼。
「七天了，他一次都沒做過。」
「正常，他才五個月，手部精細動作還沒發育完全，你讓一個五個月的孩子模仿手勢本來就超綱了，先別急，繼續做，他在看就夠了。」
秋娘：(ˇ᷄⌒ˇ᷅)
「我看他看了七天了，看得怪認真的，但就是不動手。」
「他在積累，總有一天會輸出的。」
第八天沒有變化，第九天也沒有。
第十天早上，秋娘照例蹲在林昭面前做「餓」的手勢準備餵米糊，她的手剛舉到嘴邊，還沒做完那個完整的動作。
林昭動了。
他的右手從胸前抬起來，小的手指頭攥成拳頭，慢慢地往自己嘴巴的方向湊過去，碰到了下嘴唇。
動作歪七扭八的，手指頭也沒真的做出「吃東西」的形狀，但那個方向是對的，那個意圖是明確的。
他把手放到了嘴邊。
秋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裡端著米糊的碗差點沒端住，嘴巴張著發出了一聲極高的尖叫。
「晏姑娘。」
晏南星正在涼棚另一頭給張家小子量身長，聽見秋娘的聲音手裡的布尺差點甩出去，三步兩步跑過來蹲在搖籃旁邊。
「怎麼了？」
「他做了，他把手放嘴邊了。」
晏南星低頭看著搖籃里的林昭，小傢伙的右手還停在嘴巴旁邊，手指頭碰著下嘴唇，兩隻眼珠子正盯著秋娘看，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米糊。
他做了手勢，他在等他的食物。
晏南星：(°᷄ꇴ°᷅)
她把手按在自己膝蓋上按了兩下，深呼吸了一口，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餵他，快餵他，讓他知道他做對了，做了這個動作就有吃的。」
秋娘趕緊把米糊勺子送到林昭嘴邊，小傢伙嘴巴一張就含住了，吃得專注又賣力。
晏南星蹲在搖籃旁邊看了他好一會兒，手指在圍裙口袋裡把炭筆轉了一圈又一圈，嘴巴里那股子壓了十天的勁終於鬆了。
「第一個手勢出來了。」
她站起來轉身往桌那頭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兩拍，到了桌前一把抽出那本觀察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炭筆在紙面上唰唰地寫。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
「怎麼了這是，你走路帶風。」
「林昭做手勢了，第十天，第一個手勢，'吃'。」
冬梅手裡的菜刀在圍裙上一擦，嘴巴咧開了。
冬梅：(ˊ᷄ꇴˊ᷅)
「十天就學會了？這小子腦子可以啊。」
「不是學會了，是開始了，後面還有七個手勢要學，但最難的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晏南星把記錄寫完擱下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轉頭衝著秋娘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秋娘，從今天開始加大頻率，每次餵之前都做，每次做完他跟著做了就馬上給他食物，要讓他明白這是一個有用的工具。」
「知道了。」
秋娘蹲在搖籃旁邊沖林昭笑得滿臉褶子，手指在他面前又做了一遍「吃」的動作。
林昭把米糊咽下去之後，右手又慢吞吞地抬起來，歪扭扭地往嘴巴方向湊了一下。
「他又做了。」
「好，再餵一口。」
院子裡其他崽還在各忙各的，有爬沙地的有啃磨牙餅乾的有趴在蓆子上吐泡泡的，沒誰注意到角落裡那個安靜的搖籃旁邊正在發生什麼。
但晏南星知道。
這是第一扇打開的窗。
「秋娘，下午林家奶娘來的時候讓她也看，回去之後在家裡也這麼做，統一。」
「行，我教她。」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揣進圍裙口袋裡，手指在封面上拍了兩下，嘴角那條線壓了又翹了兩回才穩住。
「第一步總算踩實了，接下來看他能走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