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見也能教,只是要換一條路。」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是傍晚,第二天一早周郎中就來了。
他是自己背著藥箱走進院門的,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子卷著袖口,一副剛從別處出診趕過來的模樣。
秋娘迎上去接藥箱,周郎中擺了擺手沒讓她拿。
「晏姑娘呢?」
「在涼棚底下等您呢,林家夫人也到了。」
周郎中跨過院門往裡走,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涼棚底下那張矮桌前。
晏南星坐在桌邊上,手裡翻著那本單獨建的觀察記錄本,林家夫人坐在她對面,懷裡抱著林昭,脊背挺得筆直但手指在孩子後背上攥著衣料沒松過。
周郎中:(ˊ᷄⌓ˊ᷅)
他把藥箱擱在桌角上,手掌在膝面上拍了兩下坐下來,先看了晏南星一眼。
「你那記錄本給我看看。」
晏南星把本子推過去,手指在某一頁折了個角。
「從這裡開始看,九次聲音刺激測試的詳細記錄全在裡頭。」
周郎中翻開那一頁,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划過去,嘴巴里沒出聲,眉毛卻一點一點往中間擠。
他看完了把本子合上擱回桌面,從藥箱裡掏出一個銅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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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孩子放搖籃里,仰躺著。」
林家夫人的手緊了一下,低頭看了懷裡安靜啃拳頭的林昭,小心翼翼地把他放進旁邊的搖籃筐里。
林昭躺進去之後依然沒什麼反應,兩隻手在胸前張合著,眼珠子盯著頭頂的涼棚布看。
周郎中走到搖籃側面蹲下來,把銅鈴舉到林昭左耳旁邊兩寸的位置,搖了一下。
鈴聲清脆,院子裡正在爬的張家小子都扭了頭過來看。
林昭沒動。
周郎中把鈴換到右耳那側,又搖了一下。
林昭的手指還在胸前慢悠悠地張合,嘴巴里那個拳頭啃得很認真。
周郎中把銅鈴收回去,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塊木板,在搖籃正上方用力拍了一掌。
啪。
聲音在涼棚底下彈開,秋娘懷裡那個三月的張家小子又被嚇得哇了一嗓子。
林昭的睫毛都沒顫一下。
周郎中:(ˇ᷄⌒ˇ᷅)
他把木板收回藥箱裡,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站起來,轉身看著晏南星和林家夫人。
「晏姑娘,你那記錄本上寫的我都驗過了,結果跟你觀察的一樣。」
林家夫人的手攥在膝面上,指節泛著白,嘴唇抖了兩下但沒出聲,兩隻眼珠子死盯著周郎中的臉。
「周大夫,我家昭兒他到底怎麼了?」
周郎中把目光從晏南星身上移到她臉上,語氣比平時診病的時候慢了半拍。
「夫人,令公子對聲音幾乎沒有反應,鈴聲也好拍掌也好,左耳右耳我都試了,他完全不會循聲轉頭。」
「那是什麼意思?」
「先天耳疾。」
周郎中把兩隻手交疊在膝面上,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送到了。
「程度很重,不是聽得模糊的那種,很可能是完全聽不見。」
林家夫人的臉在那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一點一點白下去,從兩頰開始往嘴唇蔓延,整張臉像被人抽走了血色。
她的嘴巴張了兩下,喉嚨口發出一個乾澀的聲音,不是哭也不是說話,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卡在中間出不來的悶響。
然後她低下頭去,肩膀開始抖。
先是小幅度的,手指攥著膝面上的布料往下拽,拽得裙面上起了褶子,嘴巴死咬著沒讓聲音出來。
但眼淚先她一步掉了下來,砸在她攥緊的手背上,一顆接一顆,砸得她自己的手濕了一片。
搖籃里的林昭還在安靜地啃拳頭,對三步之外他娘的崩潰渾然不覺。
秋娘站在旁邊手裡絞著圍裙角,嘴巴張了合了不知道該說什麼,低頭把臉偏到一邊去。
周郎中從藥箱裡抽了一塊乾淨的棉帕遞到林家夫人面前,她沒接,兩隻手還在膝面上死攥著。
晏南星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手掌擱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沒有拍也沒有揉,就是穩地按在那裡。
「哭吧,哭完了再說話。」
林家夫人的肩膀在她手掌下面抖得更厲害了,嘴巴終於沒撐住鬆開來,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碎成了好幾截。
「他才五個月,他才五個月。」
晏南星沒接話,手掌在她肩上保持著那個力度沒動,等著她那股勁過去。
冬梅從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嘴巴抿了一下又縮回去了,過了半盞茶的功夫端了碗溫水出來擱在桌面上,然後退到灶房門口站著沒再動。
冬梅:(ˇ᷄⌓ˇ᷅)
林家夫人哭了很久,久到院子裡那個張家小子都哼著睡著了,秋娘抱著他在涼棚另一頭輕聲哄。
最後她把臉抬起來的時候眼眶腫得像兩顆核桃,手背在臉上來回擦了好幾遍,鼻子吸了兩下才把那股子哽咽壓回去。
「晏先生,我,我兒他這輩子是不是就完了。」
晏南星把桌上那碗溫水端起來遞到她手裡,等她喝了一口才開口。
「沒完。」
林家夫人攥著碗的手指在抖,兩隻眼珠子紅著看她。
「他聽不見,一輩子都聽不見別人說話,怎麼讀書怎麼做人?」
「周夫人,你聽我說。」
晏南星把手從她肩膀上收回來擱在膝面上,目光平地落在她臉上。
「他聽不見,但他看得見,他的眼睛是好的。他的手也是好的,十個指頭能動能抓能握。他的腦子也沒問題,你看他盯著自己手指頭研究那個樣子,五個月大能有那種專注力,說明他很聰明。」
林家夫人的嘴唇還在抖但已經不出聲了,手裡的碗被她攥得水面晃動。
「聽不見不代表學不會。他不能用耳朵接收信息,那我們就用眼睛,用手。」
晏南星:(ˇ᷄ωˇ᷅)
她把那本觀察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
「我給他建了專門的檔案,接下來我會設計一套用手勢和表情跟他溝通的方法。別人家的孩子用耳朵聽我說話,林昭用眼睛看我的動作,目的是一樣的,就是讓他能表達自己的需求,能理解周圍的世界。」
林家夫人把碗放回桌面上,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嘴巴張了兩回,最後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句帶著顫的話。
「真的能教嗎?」
「我沒試過,但我有把握。」
晏南星把記錄本合上拍了拍封面,手指在上面叩了一聲。
「給我時間,我先把方案設計出來,周夫人你這段時間正常送他來學堂,其他的交給我。」
林家夫人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上那層抖動一點一點平下去,最後點了一下頭,點得很重。
周郎中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插話,這時候才把藥箱蓋子扣上,手指在箱面上敲了兩下。
「晏姑娘,你要是需要我這頭配合什麼,儘管開口。」
「有的,回頭我整理好了給您送張單子過去,需要您幫我排除一下他有沒有其他伴隨的問題。」
「行。」
周郎中背上藥箱朝院門口走,走了兩步轉回來看了晏南星一眼。
周郎中:(ˇ᷄⌒ˇ᷅)
「你這丫頭,攤上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攤上了就得接著,總不能往外推。」
「你可別累垮了。」
「累不垮,我命硬。」
周郎中搖了搖頭走了,院門口那道影子消失之後涼棚底下又安靜了一小會兒。
林家夫人抱起搖籃里的林昭站起來,小傢伙的拳頭啃得口水濕了半個袖子,被他娘抱起來的時候嘴巴咧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在咂摸什麼味道。
「晏先生,我明天還送他來。」
「嗯,明天來。」
林家夫人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候實了一點,但肩膀還是往下塌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截骨頭。
晏南星站在涼棚底下目送她出了院門,手指伸進圍裙口袋裡把炭筆攥了一下。
當天夜裡學堂的燈亮到了三更。
冬梅端著宵夜進堂屋的時候,桌面上攤了七八張寫滿了字的紙,晏南星趴在桌沿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裡的炭筆在紙面上畫圈箭頭。
「你畫什麼呢?」
「手勢圖。」
晏南星把筆擱下來拿起其中一張紙晃了晃,上面畫著一隻手的側面,五根手指捏成某種形狀。
「這個表示餓,手放到嘴邊做吃東西的動作。這個表示渴,手捏著杯子往嘴邊送。這個表示抱。」
冬梅湊過去看了兩眼,把宵夜盤子在桌角上擱好了。
「你從哪學的這些?」
晏南星把紙放回桌面上,手指在額角揉了兩下。
「以前學過一些,現在憑記憶畫出來,不夠完整,得一點一點補。」
冬梅:(ˇ᷄∀ˇ᷅)
「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裝得不夠多,不然林昭這事我第一天就能出方案。」
晏南星把桌上的碗端起來扒了兩口飯,嘴巴里嚼著東西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大宋沒有人教過聽不見的孩子怎麼跟世界溝通,那我來試第一個。」